喊了一声:“步筹!”
钟步筹回首,见到他们并不十分意外,站起身来,略有些生疏地合十,道了声:“施主。”
金击子一个箭步上前,“二哥你——”
却被一只手用力拉住,他一回头,见钟士孔老泪纵横地摆摆手。
“父亲!”
钟士孔长叹一口气,“人各有志,木已成舟,待我……再跟他交代句话。”
金击子含泪点点头,对钟步筹道:“家父腿脚不便,还请小师傅移步。”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钟步筹眼圈也红了,往前走了两步。
钟士孔轻轻唤道:“步筹——”
钟步筹立刻举起一掌,退了两步,“正是小僧。”
2
金击子看不下去,心里实在是太难受了,一刻都不能在这儿待下去,只想马上夺门而出。
钟士孔的嘴张张合合,心头有千言万语,出口却只有一个:“保重……”
钟步筹忽然背过身去,声音有些哽咽,“小僧谨记。”
钟士孔又张张嘴,却只是心满意足地点了点头,对金击子道:“我的儿,我们走吧,不愁禅师潜心修道,我们莫要在此……搅动凡心。”
金击子吸着鼻子点点头。
“稍等——”钟士孔又止住脚步,“既然都来到大雄宝殿,不如拜了再走,求佛祖保佑我儿,死的早登极乐,活的身体康健。”
金击子听到此处,眼泪吧嗒吧嗒地掉下来,重重颔首。
钟士孔被人架着才能勉强拜了三拜,上气不接下气,对金击子道:“我儿……代……”
金击子领会,替他上了三炷香。
钟士孔坐在蒲团上才顺过气来,对钟步筹道:“有缘……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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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步筹立即答道:“小僧日日在此,年年在此。”
钟士孔点点头,揽着金击子的肩膀站起来,“走吧。”
众人都哭哭啼啼地跟在他身后退出大殿,金击子忍不住回头看。
钟士孔道:“别看了,只要不是生离死别,什么都好,只要他舒心,什么都好。”
金击子心中老大的不忍,一言不发地搀着钟士孔原路返回,扶进马车。
金击子刚要上马,被喜伯喊住,回头见钟士孔从窗内冲他招手,喜伯撩开车门棉帘,他便紧走两步弓腰进去。
钟士孔往右坐了坐,拍拍身旁。
金击子顺从地坐了下来,矮了矮身子,抖开一张裘毯给钟士孔盖在腿上,敲了敲车壁,车轮便辚辚地走了起来。
钟士孔脱力地倚在他身上,掰着手指头,一边数一边道:“老大留了个全尸,老三四分五裂,老四灰飞烟灭,现在老二直接四大皆空了……现在、、现在就剩咱们爷儿俩相依为命了……”
“父亲不要悲伤,还有孩儿早晚相伴。”
3
“我前世到底造了什么孽,晚景落得如此凄凉……”
金击子看钟士孔泪眼婆娑,心酸不已,若是他现在回到王府,免不了触景生情,道:“东府太远,夜又深了,要不先到我那个陋室歇下?”
钟士孔点头道:“也好。”
“喜伯——往北走,去我那里。”
金击子刚腾出了正房,钟士孔正好住进去,金击子与金立子一左一右住在左右厢房,看着真是好好的一家子人。
钟士孔一住下就再也没有搬走,第二天定王府的旧仆从带着旧箱笼都搬进了金府中。
当初赫赫扬扬、人声鼎沸的定王府只一年的时光就空了下来,如同金蝉脱下的脆壳,空挂在树上,只待一阵风来,将它带走。
金击子从此如同亲生儿子一样侍奉钟士孔,晨昏定省,奉汤奉药。幸而又有黎名屡次开解,钟士孔深知自己身无所依,破罐子破摔了,不再想过去,也不再忧将来,每天都踏踏实实地过日子,身体愈发好转起来,渐渐能拄着虎头杖自己在院子里走动了。
钟叔宝听说钟步筹出家,既感慨不已,同时又松了口气,定王一族现在是彻底断子绝孙、一蹶不振了,他心中一块巨石终于落了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