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士孔从钟士宸gong变之后就对外称病,起初是韬光养晦,后屡遭丧子之痛,真的一病不起。前几天钟成缘发丧时,黎名一直担心钟士孔受不了,又怕自己贸然前去给他们添麻烦,现在事过去了,他便找了个空当往定王府走了一趟。
当初钟成缘不想钟士孔心里有疙瘩,奏书上只写钟思至是自坠而亡,没有提及黎华的事,知dao内情的只有在场几个人,钟黎两家的感情并未因此出什么嫌隙。
听小厮通报,喜伯亲自出来迎接黎名。
黎名问dao:“你家老爷zuo什么呢?”
喜伯恭敬地答dao:“吃了中饭正在午睡,待小的去喊——”
“不要喊他,反正我下午也没什么事儿,人老了觉也短,我稍等一会儿也无妨。”
“是,黎大人这边请。”喜伯要引黎名去会客厅。
“不,都是老朋友了,我去他房中坐坐吧。”
“是。”
黎名进了钟士孔的卧房,见他正躺在床上小憩,悄悄走到床前,坐在床前的小凳上,一月之间钟士孔又苍老了不少。
喜伯给黎名倒来了茶,黎名怕他搅醒钟士孔,摆摆手。
钟士孔的声音忽然响起:“你来啦——”
“哎呦,吓我一tiao,你什么时候醒的?”
“就没睡着。”钟士孔抬抬手,喜伯扶他坐了起来。
“你……你还撑得住吗?”
“什么撑得住撑不住,日子不都一样按bu就班地过么。”
黎名忍不住问:“你真就这么赋闲在家啦?”
他知dao钟士孔起初是想东山再起的,几次找准时机想捞钟士孔回朝,但都被钟士孔拒绝了,他后来又百事缠shen,一直没得空来正儿八经地问一声。
钟士孔chang叹一口气,“我老了——连这副骨tou架子都撑不起来,更别说旁的了。”
只那一句“我老了”,黎名就明白了,钟士孔以往的心气儿已尽数消磨殆尽。
多年的老搭档就这么悄然无声地倒下了,全然没有当初叱咤风云时的轰轰烈烈,黎名心里酸涩不已。
钟士孔摸到手边的一本书,闲来无事用作消遣的,dao:“我近来重读《左传》,叔向有言‘晋之公族尽矣。肸闻之,公室将卑,其宗族枝叶先落,则公从之。肸之宗十一族,唯羊she2氏在而已,肸又无子。公室无度,幸而得死,岂其获祀?晋国的公族全完了。我听说,公室快要衰微时,它的宗族就像树的枝叶一样首先落下来,公室跟着就衰亡了。我的一宗有十一族,只有羊she2氏一支还在。我又没有好儿子,公室没有法度,能够得到善终就是万幸,难dao还会指望得到后代的祭祀吗?’。以前我自诩定王一脉枝繁叶茂,不甚留意,现在读来……心有戚戚焉。”
“你不要多想,步筹是个踏实可靠的孩子,金贤侄也算半个儿子,他俩守着你,怕什么的。”
“唉——说不上来。”
“你一天到晚这样想东想西,shenti怎么才能好起来?我怎么才能放——孩子们怎么才能放心?意志消沉也就消沉些,shenti要是垮掉了,不光自己受罪,还带累孩子们。”
钟士孔想了想,“也是。”
“我看你就是整天没事情zuo,没有东西吊着那口气。”
“我整天吊着那口气干嘛啊?”
“不行,我得给你找点活儿。”
“别给我找事儿,让我歇歇吧。”
“人赶chang路的时候,只要一歇脚,就再难站起来了。”
“我站起来也闹不出什么大动静了,不如消停些好。”
黎名见他句句颓丧,聊不下去,只好岔开话tou说了些陈年的笑话,不一会儿gong里的事儿就找上门来。
钟士孔推他,“那么多事儿等着你呢,你快走吧。”
“我有空儿再来看你。”
“不用来,我一切都好。”
黎名不置可否,不放心地起shen离去,到了门口,又转过shen来,扶着门框dao:“你真不再出山啦?”
钟士孔慢慢地摇摇tou。
黎名抿抿嘴,一言不发地出去了。
正房里又安静下来,只听见窗棂上吧嗒吧嗒地往下滴着雪水。
钟士孔看着没有人气儿的屋子,手tou也没有什么事要zuo,平生第一次感觉到,整个日子都空了。
从那之后,黎名隔三差五就往钟士孔那里跑,不顾钟士孔的阻拦,一边dao什么“且顾眼前事,休听死人言”“总不能干占着个开府仪同三司不干活儿”,把那本《左传》扔了出去,还带来了许多新鲜的朝政事务。
黎华那个犟劲儿可不是凭空来的,是从他父亲这儿一脉相传,钟士孔拗他不过,虽是比以前cao2心了些,jing1神却好了不少,有了心力为将来zuo打算。四个孩子现在只剩了钟步筹一个,于公于私都人单势孤。至于金击子,他与自己原本非亲非故,全是因为钟成缘的缘故,才叫自己一声父亲。虽然金缘二人的私情大家都心知肚明,却从未放到明面上挑破,自己这声父亲担得不甚踏实。但钟成缘已经没了,全凭旧情维系这段父子之名着实虚无缥缈,但金击子是眼下最可靠的同盟。
思及此chu1,“喜儿,叫步筹来。”
喜伯指指天,“老爷,不是老nu懒,大晚上的,也让二爷歇歇吧。”
“唉,白天他们哪个有空儿?”
“也是,待老nu去问一声。”
钟步筹不一会儿就跟喜伯来了,父子俩一同来到祠堂门外,金击子果然跪在钟成缘牌位之前,手中把着一支断tou香出神。金屏忧心忡忡地捧着香盘在左,镈钟六神无主地在右。
钟步筹略走重了一步,弄出些动静。
金屏往外看去。
钟步筹朝金击子一撇tou。
金屏连忙上前去,将金击子手里的香抽走,小声dao:“爷,老爷和二爷来了。”
“啊?”金击子回神,扶着镈钟的肩膀站了起来,“伯父,二哥。”
说着迎了出去,伸手去搀钟士孔。
钟士孔嗔怪地哎了一声,一手扶在他的手臂上。
金击子反应了过来,更正dao:“父亲。”
钟士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