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地双肘撑在小桌上,支着头发呆,明明是自己家里,怎么变成这样一个伤心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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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立子发愁地看着他,张张嘴却又不知该怎么安慰才好。
金风露进来,悄悄请示金立子:“爷,卜神医不肯到别处住,要住爷的屋子。”
“随他去吧,都搬到我屋里吧。”
金立子又看了金击子一眼,还是刚才那副模样,惴惴不安地出去了。他一进东厢房就见卜聪明像只猴子一样上蹿下跳,一边蹦一边喊,生怕别人弄坏了、打翻了、搞洒了他的宝贝们。
金立子闷闷不乐地跳起来捉住他,“师傅。”
卜聪明冲一个小厮喊:“反啦!上下反啦!”
他一挣蹦,金立子一下子把他的破袖子扯了下来,一屁股摔到地上,有些恼了,“师傅!”
“哎呦呵!”卜聪明的注意力立刻回到他身上,伸手把他拉起来,“怎么了乖徒儿?”
金立子捂着屁股道:“师傅,你看着我哥哥怎么样?”
“怎么样?你跟我学了这么长时间,你说他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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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不好……有没有什么药能让他高兴一点儿?”
“高兴一点儿?”卜聪明挑起眉毛,“那你觉得真难过和假高兴哪个更好?”
金立子低头不说话了。
卜聪明道:“你别紧张嘛,万一他想开了,搞不好就大彻大悟了呢。”
金立子反驳他道:“当局称迷,旁观必审,我这旁观的都想不开,他怎么能想得开呀!”
卜聪明耸耸肩、摊摊手,转头又大呼小叫道:“哎呀!刚才都给你说了反了反了!”
他冲过去把那几个罐子翻倒过来,“它就是盖子比身子大,这样才是对的!”
金立子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又很想发奋图强了。
金击子只休整了一天,次日一早就去上朝,退朝便去门下省就任,事来则理事,令来便核令,官来就寒暄,吏来也和善,一切照旧如常。
不在宫时就像儿子一般去钟士孔那里昏定晨省、嘘寒问暖,照应家中长短,与钟步筹帮衬里外。
钟步筹见他比钟成缘活着时更尽心尽力,不免感慨,世间言情最缥缈,人间唯情最可靠。
外人看着金击子好像是缓过来了,又风生水起过起日子来,只有知晓细情的人才早晚替他揪心。
金屏每早收拾床铺时,枕边七八条帕子都浸得湿透,一摸枕上被上,皆是泪痕斑斑,不知他夜里怎样的泪千行愁万状,捱到天明又挂起那副四平八稳的假模样。
金屏实在放心不下,只好每晚都亲自上夜,更加警醒,有一晚听得金击子在梦中惊叫,吓了一大跳,赶紧点灯撩帐将他唤醒,“爷!醒醒!”
金击子还未清醒,一把死死钳住金屏的肩膀,“别走!别走!”
金屏吓坏了,使劲儿晃他,“爷!是我!”
金击子眯着眼贴近了看看他的脸,这才松了手。
金屏一摸,金击子全身都是冷汗,“金盏,快去拿套干爽的里衣来。”
接过金珠递上的手帕给金击子擦擦额头脸面。
金击子惊魂甫定,双眼空空地望着灯火,喘着粗气道:“他这里这么大一个窟窿,止不住地流血,他说又痛又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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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屏见他说得好像自己看见了似的,赶紧打断他,拿他原来劝钟成缘的话反过来劝他,“爷,您自己也说,只见活人受罪,哪曾见死鬼带枷。”
金击子还兀自沉浸在方才的梦里,没有理会金屏。
金盏拿来了新的里衣,金屏把金击子的湿衣解开。
金击子懊丧地道:“下次你不要喊我,我们才说了两句话!”
金屏惊恐地攥住金击子的手腕,道:“爷,大晚上的,您可留神,别跟《活捉》[1]似的被勾走了魂儿。”[1]《水浒记·活捉》:新编戏,大概讲阎惜娇跟张文远私通,后来阎惜娇被宋江干掉了,就去把张文远的魂儿捉走,跟她一起做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