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击子也赶紧拿黎华自己的那套大道理反过来劝慰他:“三哥一向公忠体国,现在大安正在节骨眼上,他为国捐躯,死得其所。”
黎华冲金击子很郑重地摇摇头。
金击子惊愕地看着他。
黎华道:“我以前深信不疑。”
金击子连忙追问:“现在呢?”
黎华还是那样的坦诚,描述着他能体会的所有事实:“我不知道……我现在感觉很糟糕。”
钟成缘的喉咙滚动了一下,点了点头,“亲手杀人确实……令人毛骨悚然。”
他打了个寒战,金击子把他揽得更紧了。
“我像一个瞎子忽然睁开了眼睛,以前所有看不见的,现在都能看见了……”黎华一向坚定不移的声音第一次带着微微的颤抖,“先是开儿,然后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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浓浓的恐惧和深深的懊悔挤压着他的胃,他的声音猝不及防地戛然而止,双手撑地想站起来,但腿早就跪麻了,一个趔趄便向前扑倒在地。
钟成缘离得近,连忙伸手拉他,黎华回手将他推开。金击子又扶上来,黎华没来得及推他,哗一下吐了他半拉身子。
黎华一整天什么也没吃,也没喝水,一股浓重的酸味霎时间弥漫开来,混合着空气里弥散的血腥与汗臭,令人窒息。
“我——的老天……”钟成缘登时有些手足无措,手指在空中无意义地摆动了几下。
金击子不仅没退后,反而上前一步坚实地扶住了黎华。
黎华的面色变得前所未有的苍白,“师兄,我……”
“嘘——没事的。”金击子有力地架住他,回手把钟成缘推远了些,轻轻抚着黎华的后背。
“什么都别说了,我现在必须带你去休息一下——你也是。”他的语气既轻柔又缓和,但充满了不容置喙的坚决。
钟成缘道:“不,我要留在这里,再陪陪三哥。”
“从来只见活人受罪,哪里见过死人带枷。”金击子温和地拒绝了他的要求,一手搀着面色惨白的黎华,一手握住钟成缘的腕子,连拉带拽地把两人拖走,两人第一次见到这样强硬的二师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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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说现在已到年关,银装素裹,天寒地冻,但钟思至的尸身也不敢多放,第二天一早金击子就做好了回乡的准备。
金击子一边将棺椁用绳子系紧,一边忍不住担忧地瞟钟成缘。
钟成缘早注意到他的小动作,道:“你要是不放心,就把金屏留下好了,还能给我当个臂膀。”
他还沉浸在痛失兄长的悲恸中,不一定话里有话,但金击子听者有心,立刻放下手中的活儿,去拉他胳膊,“不是,我不是不放心别的,我是怕我不在,你又受委屈。”
钟成缘皱着眉头对他苦笑了一下,“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我该受的罪,不论你在这儿还是不在这儿,我都得受着。”
金击子看着他憔悴的面容,十分心疼,但又无计可施,更加煎熬。
金屏牵着暮云走来。
金击子又看了一眼钟成缘,钟成缘正把手放在钟思至的棺椁之上。他咬了咬下唇,翻身上马。
“哎!”钟成缘忽然喊住他。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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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成缘上前拉住金击子的马缰绳,给他使个眼色。
金击子俯下身来。
钟成缘瞥了眼黎华,悄悄叮嘱道:“三师兄看着太不对劲了,你路上多盯着他点儿,黎伯父最近应该很忙,你到了万安再给大师兄通个气,让他多留神。”
金击子嗔怪地看他一眼,“这我还能想不到?你就放心吧。”
黎华的声音陡然响起,“我不会想不开的。”
钟金二人吓了一跳,他俩忘了黎华的耳聪目明可是数一数二的。
“我现在不是一个人了。”
他这话说得可太瘆人了,钟金二人不知所措地愣了一下。
黎华见二人的神情,又补充道:“我又多背负了一个人的抱负,不到国泰民安的那一天我绝对不会阖眼。”
金击子松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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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成缘绽开了一个浅浅的笑意,“好哇。”
两人稍放心些,转头四目相对,金击子捏捏钟成缘的手,道:“我走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