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继而缠缠绵绵地下,在天上,在地上,在远处,在近处之间拉拉扯扯牵牵绊绊,後来没完没了地下,屋檐上滴滴答答不紧不慢地滴溜着,褚方平站在门前,从口袋里掏出的纸都是cHa0乎乎的,上面的笔迹有些晕散了,不过没关系,他都记住了,他想扔掉了,然而又想也许有一天他会想不起来,於是仍然把它折迭起来放进更里一层的口袋里。天上没有一朵云,也可以是天空被云铺满了,从那里落下许多雨,象透明的丝绸被微微的也许没有的风拂动,一动之下显露出细密的雨丝来,世界都仿佛浸在水中,随着水DaNYAn摇曳。远处偶尔有个披蓑衣的人如同被水浸淡了的墨点,褚方平设想自己就是他,迈动着腿脚踩进泥里,柔软冰冷的泥从脚趾缝里挤上来。将脸埋在斗笠下,将手藏在蓑衣里,会感到温暖与适宜,褚方平也将自己躲避到屋檐下雨沫飞不到的地方,迈出一步就是雨,身後是温暖适宜的屋子,身後不仅只有隐隐的温暖和适宜,还应有一种淡淡的亲切,然而这种亲切似乎只是一种想像,一旦有人说话这种亲切感就消散了。陈康在抱怨天气,抱怨这地方,咒駡耕种,咒駡劳动和一切。他转身进屋去,看见姚萍冲他笑了笑。她对一切都毫不在意,对一切都饶有兴致,像是根本没有听见陈康在抱怨什麽,像是对他的抱怨报以赞同的微笑,她用木棍拨弄着燃烧的木柴。李敏终於忍不住了:“那你想怎麽样?”陈康抱怨了很久都没人理他,突然有人问他一句他愣了一下,“我就是不痛快,就想发发牢SaO,你很痛快吗,我就不信……”“那自然,你不是要回城了吗,我自然没你痛快。”“是啊,那要不你跟我结婚,我把你带回城……”“滚!”“嗤!当我真看上你啊,谁知道——”“吵什麽,妈的雨下得够烦的,能不能清静点?”梁立民喝道,陈康仍然嘀咕:“就你烦,谁不烦啊?”“你说什麽?”梁立民表情厉害起来,陈康不搭腔了。王学兵看看这个看看那个,似乎有点失望。外面雨淅淅沥沥下着,屋里火劈劈啪啪烧着,大家沉默一阵子,姚萍说褚方平,你拉支曲子听听吧。他不想拉,他潜意识里觉得音乐不是这麽随便的,然而事实上他的演奏都是很随便的,随便到不仅与音乐无关,当他为革命和革命群众演奏时,也与革命和革命群众无关,他只是保留了一把琴而已,当琴被演奏时那只是一串声音而已。梁立民说,“你拉一段吧,就当是到外面练琴了,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就是,与其闲着吵嘴,不如把节目都拿出来演演,就当是排练嘛。”朱红军也说,他常常过来,藉口生产生活种种琐碎事务,来了就呆上好一会儿,走的时候通常找几块木板几根木柴带回去。王慧蓉说:“演什麽呀,我饿着呢,唱不起劲。”这句话说出了大家都有的感受,又是一阵沉默。
褚方平想着最近时常萦绕在自己意想中的一段旋律,拿过琴来,小心翼翼地拉起了《圣母悼歌》。他以前学琴的时候没有拉过这支曲子,只听父亲拉过几次,随着他这段时间练琴的热情涌现,他越来越多地想起曾经练过的听过的乐曲,也就想起从前,想起父亲,想起父亲嫺熟的手,慈Ai的手……他只记得前面几节,并且记不准确,总是不如记忆中的那样有感染力,父亲的手,这样运弓,但是後面他实在想不起来了,便又从头拉了一遍,这时候他发现重点原来不是哀悼,而是一种,怜惜,Ai,一种博大的悲天悯人的情怀。他不敢妄自猜测作曲家的意图,这样做也是没有意义的,所以他所理解的最好的哀悼就是对这份悲悯之情的感念。这是一种什麽样的情怀,这是可以感染和融化掉人的情怀,他让自己渺小和微不足道,让自己在圣母的Ai与怜惜中沉浸下去,消失掉,然而圣母似乎并不要这样,当他坠落时,他觉察到托起他的手,当他迷茫时他看到指引他的手,原来她是在人身边的,她神圣不是因为高高在上的尊贵,不是因为强有力的权威,她神圣是因为对人的Ai,怜惜,悲而悯,人需要的是这样的Ai而不是仇恨。仇恨,阶级,敌人,斗争,这一切显得何等幼稚和低劣,然而领袖教导人民仇恨,号召人民斗争,又是什麽样的人民,拥戴这样的领袖?一种悲愤之情油然而生难以抑制,他真切地感受到孤单薄弱,感觉到无能为力,他恼恨自己,恼恨“人民”,恼恨身边这些做“人民”的人们,当他恨时他觉不到Ai了,他没有再感受到那双手,他的手激动起来,悲愤起来,终於这种悲愤使他感到难以支持,他停了下来,他不愿意被人看出心思,不愿意让人感到他的投入不愿意让人感到他的感动,他继续拉了一段有力的,狂躁的,无意义的结束。听到的人们沉静片刻,李敏带头鼓起掌来,大家也都拍拍手,褚方平微微笑了笑,怎麽可能有人觉察到他的感动呢?朱红军问他拉的是什麽曲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