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不管多少,都是拿命换来的。
陈守正认出了几个熟面孔。最前面那个缺了左臂的汉子,昨天来过,因为手续问题没领成,当场就发了火,被人劝走了。旁边那个瘸腿的瘦高个,排了三天队,每次都因为「名额已满」被打发回去。还有那个年轻人,右手少了两根指头的——他的眼神最冷,像一匹盯着猎物的狼。
这些人,都是从战场上活着回来的。
而他陈守正,只是个躲在後方的文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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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弟兄们,」他开口,声音有些哑,「我知道你们有怨气。」
「怨气?」人群里有人喊,「我们要的是说法!」
「安置费到底是多少?」
「为什麽克扣?」
「钱去哪儿了?」
声浪一波接一波,差点把他淹没。
「听我说!」陈守正提高声音,「听我说完!」
人群渐渐安静下来。
「安置费的事,我知道。」他说,「你们领到的钱,确实b规定的少。这不是我克扣的——」
「不是你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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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在我这里过手,我能不知道?」陈守正的声音有些苦涩,「可我也只是过手。拨到我这里的钱,本来就不够。」
「不够?上头不是拨了八十万吗?」
「八十万是拨了。」陈守正说,「可到我这里,只有七十万。再被县里cH0U走一部分——」
「cH0U去g什麽?」
「说是统筹安排,支援唐山重建。」
人群里沉默了一会儿。唐山大地震的事,大家都知道。Si了那麽多人,确实是大事。
「那也不对,」有人说,「唐山是唐山,咱们是咱们。凭什麽拿咱们的钱去填那个窟窿?」
「这……」陈守正哑口无言。
「说白了,就是上头有人贪。」人群里响起一个声音。
陈守正循声望去,看见一个年轻人站在人群中间。二十出头,右手少了两根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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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说八十万到你这儿只剩七十万,」那年轻人说,「那十万去哪儿了?你知道吧?」
陈守正没有说话。
「你知道,」那年轻人往前走了一步,「你就是不敢说。」
「我——」
「你不敢说,是因为那人你惹不起。」那年轻人盯着他,眼神像刀子,「可我告诉你,我们这些人,没什麽惹不起的。我们连命都豁出去过,还怕什麽?」
陈守正看着那年轻人,忽然觉得很疲惫。
「你说得对。」他说。
人群安静了。
「我知道那十万去哪儿了。」陈守正的声音很轻,「可我说出来,你们能怎麽样?你们能去找他算账?你们能让他把钱吐出来?」
没人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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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找我算账,因为我好欺负。」陈守正说,「我就是个站长,芝麻大的官,你们围着我,我跑不了。可那些人呢?那些真正拿了钱的人呢?他们躲在上头,你们够得着吗?」
人群里响起一阵嗡嗡声。
「我不是替自己开脱,」陈守正继续说,「我确实有错。钱从我手里过,我没守住,是我无能。可我想让你们知道,这事不是我一个人能解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