锤听见动静连忙站了起来,膝头一碗小米全洒在地上,慌乱地去捡。
钟成缘佯装伸了个懒腰,“今天身上好疲乏,钮钟,你去倒洗澡水来;哦对了,镈钟你去找找昨儿金……他说的那件青袍子;甬钟你再去问问老爷什么时候回来。”
三人领命而去。
钟成缘对钟锤道:“不要捡了。”
他一脚迈进门槛,回头对他勾勾手。
“嗯?”钟锤忙站起身跟了进去。。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房,又拐进里间。
钟成缘这才道:“好兄弟,我知道你有话不敢说,现在这里外都没有人,只有你我,有话但说无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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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锤听他这样说,忽的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四爷——”
“哎呀这是做什么?快起来!”钟成缘扶住他两条小臂。
钟锤仍扯着胳膊不肯起来,反手握住钟成缘的两手,昂起脖子,只见脸上两道泪痕。
“四爷,我知道我已是今非昔比,我就是主子的一个东西,要卖要杀全凭主子的意思,四爷要把我给金三爷、给银四爷、给铜五爷,我也不能违抗——”
钟成缘听他这么说,才想起白天跟金击子的戏言,连连摆手,“那不过是我一句玩笑话,不曾想冒犯了你,该打该打!”
“不不!”
钟成缘思索了一下,又道:“不过话说回来,钟家上下几千人口,关系交缠混杂,你在这里恐被埋没。若去了金家,虽粗俗些,倒可能有出头之日。”
钟锤摇着头,泪流如注,哽咽不能言。
钟成缘强拉他起来,按在一旁座上,用手帕替他拭泪,“不要急,慢慢说来。”
钟锤张开嘴,颤抖着呼出一小口气,抽抽搭搭地道:“二……二爷冒险荫蔽我们兄弟姊妹三人,虽是下……下人,衣食住行却还同以前一般,既没做过粗活累活,也从未打过骂过。如今又送我到四……四爷身边,谈的是学问,作的是诗稿,名为主仆,实为学友,我……我家败落时,哪奢望还能过上这样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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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面说,眼泪不住地滚落下来,强忍住眼泪,继续道:“几位爷的再造之恩……铭感五内,来生我且无从决定,今生今世,我生是王府的奴,当牛做马,绝不他图:死是王府的鬼,驱邪避魅,绝无怨言。”
钟成缘见他如此且泣且诉,忍不住红了眼圈,“我的好兄弟,没想到你是这等的君子,这次是哥哥的错,从此往后,你就安心在这里住着,就算有人跪下来求我,我也不会把你给他。”
钟锤哭着一个劲儿地点头。
钟成缘听见外面脚步响,知钟锤是个极骄傲的人,忙道:“钮钟甬钟回来了。”
钟锤连忙站起,忙不迭擦脸,“啊呀,我这样可如何是好?”
“无妨无妨,你先在这里将息片刻,我不让他们进来便是。”说着便往外走,刚要转过屏风。
钟锤突然又唤了他一声,“四爷——”
“嗯?”
钟锤略整衣冠,又叫了一声,“钟兄——杜沙鸥——谢过了——[6]”
说着深深一揖,一言一立恍若还是旧时王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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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成缘这下终于忍不住落下泪来,回了一揖,“杜公子言重了——”
转过屏风,来到外室,心中仍五味杂陈。杜沙鸥从一个世家公子沦落成为一个家奴,却不怨天尤人,也不愤世嫉俗,更不卑躬屈膝,仍是这样刚烈至诚、知恩图报的真君子,真是令人可敬可怜。他不敢假设,若是自己落到那般地步,该是怎样光景。
钮钟道:“爷,别忘了明儿约了金爷去一笑山,今晚早些歇下吧。”
“这怎么可能忘。”
“要穿哪件衣裳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