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有资格埋葬他们呢?埋葬他们的人只能是他们自己,但是他们自己永远不会意识到自己是应当被埋葬的人,即便意识到了,他们也会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一副不在乎的样子,一副无关乎己的样子,如同他这样,他能把自己埋葬掉吗?雪看起来那麽松软,埋掉自己这样一个人应该是容易的,但是他连踩进积雪中的腿都会立即拔出来,因为一旦停下来他就又会休息好一会儿,并且不肯起身继续走。有她这样的人,有象她那样的人吗?她的JiNg神在哪里?她的JiNg神是什麽?他需要见识到什麽样的JiNg神?他避不开雪与地的纷争,他避不开雪花的纷扰,无论雪与地都是纯净的,真实的,这世界是冷静的,是他自己在发热,Ai情!Ai情不能解救他,是他在崇仰Ai情,他迷醉於Ai情的神情气息,跪拜於Ai情的门前脚下,因为他无可崇拜无所信仰。他愿向Ai情皈依,Ai情就是他的宗教,这是一种没有神的宗教,这是一种没有教义的宗教,也没有组织,没有等级,没有权利,没有利益,没有善也没有恶,它只存於一个人的内心,它不欺骗不虞诈,它只是一种本真的情感并依照本真来发生,它在自己里面生长呈现,它呈现给它自己而不是人或者其它对象,它是完美的不是因为它是完美的而是因为它不需要完美,它是柔弱的初生的,它不解决任何问题,不解救任何人,他所希冀的解救是对它的亵渎,眼前的雪花轻舞婆娑,他受到一种飘然而去的诱惑,但是怎样飘,飘去哪又接踵而来,Ai情,也没有皈依的门径,也不可皈依。
雪相互依存可以覆盖整个世界,他走过了山脚下荒弃的那几块田,到了生产队的熟地里,雪覆盖了田地,G0u渠和路径,他凭印象和记忆择路,池塘结了冰,宽大的水G0u缩小了面积但都还能辨认出来,尽管他不能准确地知道一段路的距离长短,也不会踏陷陷入深坑G0u壑中。前几天就有人在池塘的冰面上玩耍过,他也想过走到冰上穿过池塘,新落下的厚雪还没有凝固,他担心木柴会cHa进松软的雪里卡在池塘岸边,他感到累了所以没有下去。但是雪覆盖不住渺小的人,除了他自己他还看到一个人在远处跋涉,在这冰天雪地里的人想来多是为着夜里的烧柴,或者下一顿的口食,因为这样境况中的人不是意气风发斗志昂扬的状态,而食与柴恰不是风发与昂扬可以解决的,生存是件极端困难而现实的事。那麽远古的人们就学会了饲养与种植,到现在生存仍是件艰难的事,这千万年来人们到底在g什麽?啊,革命啊,斗争啊,是为生存还是为毁灭?生存是需要杀Si别人打倒别人来获得的吗?弱r0U强食的动物界,也是不同物种之间的弱r0U强食,即便人把自己等同於动物,也不应该是人杀人人吃人,然而人的拳头和枪对准的都是同类,人不因此是最低劣的物种,最卑劣的存在吗?临近村子,雪地里行动着的人渐渐多了三两个,风雪中也许有人是散步串门的,并不一定都是为着食物与柴禾,而且绝不像是对他人有所图谋的。一个远离村子和他临近的人说话了:“你去砍柴了?”他答道:“嗯。天这麽冷,你还出来啊?”“你是知青吧。”“是的。”然後无话了。那人和他隔着一块田,一直都笼着手低着头,他认出是邻村的看着面熟但不知道名字。其实他所遇到的人都是和蔼亲切的,不如他想像中和记忆中那麽可鄙可厌。他看到那个人的旧棉袄穿在身上是那麽适宜,棉袄和人都让他产生一种亲切感,他愿意保持这种亲切感,不希望从过多的交谈中了解到别人的心迹和心机。那个人埋着头,他看到他默无表情的脸,他枯蒿的脸上皱纹都因为真实而可亲,他也为这生之艰难和辛酸的纪念而感动,在就要错过的时候他看到那个人侧过脸来笑了一下,他将此深深记在记忆中,策动自己为这样的笑容去做些什麽,他们,这些人,不应当受到权力与暴力的戏弄,他们不仅遭受而且施予,他们认同这野蛮的法则是他们受到的最沉重而又最无稽的戏弄,“枪杆子里面出政权”,何等野蛮,何等愚昧,何等落後,而它居然能够大行其道,他轻蔑地看向上空,但是他没有能力夺取那枪,而且他不想弄来另一支枪来对付那枪,那样他仍然是野蛮法则的戏弄对象。但是如何与枪对话?上空苍茫无可仰望,苍茫天空与无力回天一起笼罩着他,随着他的脚步稳固地移动,他不能做出任何改变的影响,期望的变化只能是这个上空自己发生变化,如此便永无遂人愿的变化,如此便永是只手遮天和无法无天,他祈望能有主宰者,能够有上帝有天神,无论什麽人,如何只手遮天无法无天,终有审判与惩处,人之罪孽有惩戒而得以为戒。但若是神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呢?不,他不能再寄期望于更高的惩戒者,这不是个可以以力量来解决的问题,这不是个以力量解决问题的世界,这是个人的世界,人的世界不要强有力的权威,人的世界不要英明伟大的领袖,人只要在家的时候,没有枪b迫离开家,人只要在回家的时候,没有枪封堵回家的路。
这是何其简单的愿望?生存,又是个何其基本的要求?仅仅几个英明伟大光荣正确的东西就破灭这些人的基本愿望,违背人的基本要求,无论本质还是表现这都是确切的反人类,可悲可笑的是这反人类居然是以人类的理想的名义。这是个背离了现实与真实的世界,在这里所发生的一切都不能以正常的现实的方式来看待和理解。在为数众多的JiNg神病人中间,正常的是医生还是病人?也可能只有一个病人,众人同在这里疯。众人本简单寻常,无非有些寻常的私自的yu念,私下里庆幸自己今晚平安地躺在了床上而不是象某人被关进牛棚猪圈里,对自己的庆幸同时也是对他人落难的庆幸,蜷缩在床头屋角的这些私自之念会膨胀夸大,庆幸稍有不慎便是幸灾乐祸乃至有落井下石,他们一面伸出拳脚,一面认为这是迫不得已,劳动之余坐下来cH0U支烟的时候,避开他人的目光心里悄悄琢磨着自己的无辜,申明那不是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