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醒来,薇欧拉先试着动了动右手。
比昨夜好些,指节仍zhong得泛亮,却不再是一碰便顺着骨髓炸开剧痛。她把手举到高chu1的窗格边看,晨光微灰,照在昨夜新换的厚药布上,白惨惨的,倒显得干净整齐;若不狠心一层层撕开,几乎瞧不出底下那些pirou已经被雷火烧得翻卷焦黑成什么模样。
她便在心底有些自欺欺人地想,自己昨日大约没有算错。
确实是能治的。
pirou受了苦,熬过去,总是能chang合的。
只是撑着起shen时,骨tou里沉淀的滞涩远比她料想的还要沉重。后背与右肩绷得像拉满将断的弓弦,稍微借一丝力dao,便牵扯得shenchu1那dao雷印突突狂tiao。她咬着下chun反复试了两回,才极其狼狈地挪着坐了起来,额角与鬓发间早渗出了一层细密的虚汗。
床tou搭着的衣裳叠得整齐,可系带却偏偏要从伤chu1下缘绕过去。她低着tou,单手同那几gen细布带较了半晌的劲,指尖发颤,怎么也系不出平日里齐整的扣子,最后索xing只胡luan打了个松垮的结,将外袍往上一掩,勉强遮去那些凌luan。
明觉推门进来时,她正坐在桌边收拢药瓶。
其实屋里gen本没有多少属于她的物件。换洗的素衫是寺里pei给罪徒的,经册须留在案tou,抄好的几卷整整齐齐压在尺旁;唯余下几张散碎的白宣,她原本下意识想往袖底sai,可手指chu2到cu糙的纸边,又忽觉凄凉——前路未卜,山水迢迢,她带着这些空纸,又能写给谁、寄去何chu1呢?
于是那些空白的纸页,终究还是被她轻轻压回了石砚底下。
明觉站在门槛内半步,视线第一眼便落在了她微斜的肩tou。
“带子……是不是没系好?”
薇欧拉顺着他的目光低tou看了看,嘴角扯出一抹极浅的牵强:“扯得太jin磨着pirou疼,这样松着,倒也能穿。”
明觉没有说这样不合规矩,只将手里提着的一方蓝布小包袱轻轻放在桌沿,温声问她能不能转过shen去。
她原本习惯xing地想回一句“用不着你伺候”,可目光掠过少年垂在shen侧的右手,瞥见他掌心上同样裹得极厚的白布,话到chun边,生生咽了回去,变成了一声发干的迟疑:“……你自个儿的手不疼么?”
“用左手,不碍事。”
薇欧拉这才极慢地侧过shen去,背对着他,心底却沉甸甸地悬着,低低补了一句:“若是不顺手便算了,左右穿在里tou,没人瞧得见。”
明觉没有去解那个打得笨拙的死结。他伸出左手,指腹隔着cu糙的外袍料子一点一点替她捋平那些纠缠的褶皱,动作轻得像是在碰chu2一片随时会碎掉的薄瓷。他极有耐心地把那gen压在创口边缘的ying带子挑开半寸,重新压平,再将外袍的领口小心翼翼地向上提拢,遮住她颈侧泛青的ca痕。
屋里静得只能听见两dao极浅的换气声。
他理得很慢,薇欧拉也安安静静地坐着,谁也没有出声cui促。仿佛只要这几gen衣带永远理不顺,这间bi1仄yin冷的禅房,便能多留他们片刻时光。
待shen后的气息稍稍后撤,薇欧拉立刻转过shen来,目光急切地落向他的右手。
明觉掌心的药布比昨夜多缠了一dao,裹得极严实,不见半点渗血的脏污。可正因为包得这般滴水不漏,看不见内里的血rou究竟焦黑成了什么光景,她心里反倒像悬在半空一般无从着落。
“早间换过药了没有?”她盯着那截白布,“揭开的时候……疼不疼?”
明觉微微抿了抿chun,垂眸dao:“换过了。师叔给的药极好,敷上去……还好。”
薇欧拉眉尖微蹙,有些恼意地抬眼剜他:“你别拿这两个字敷衍我。”
话刚出口,她自个儿先愣在了原地。
心口像是被什么钝物重重砸了一下,泛起一阵漫无边际的苦涩。
……原来“还好”这两个字落进旁人耳朵里,竟是这般苍白、无用又令人发慌的话。
过去在许宣面前,在白素卿跟前,甚至昨夜在法海的审视下,她说过多少遍言不由衷的“还好”?每一次她把血泪咽进肚里、笑着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对面的那些人,是不是也像她此刻这般,明知底下满是烂疮,却被这轻飘飘的两个字生生堵死了所有关切与追问的去路?
明觉看着她眼底猝不及防翻涌上来的酸涩,chun角微牵,浮起一抹极浅淡、甚至带着几分纵容的笑意。
少年终于不再瞒她,极认真地轻声jiao代:“早间揭开纱布的时候,pirou黏在上tou,确实疼得打颤。不过后来重新撒上药粉,现下……当真已经不大疼了。”
薇欧拉这才缓缓松开掐进掌心的指甲,点了点tou。
桌上那个蓝布小包袱被明觉轻轻推到了她手边。里tou除了几卷干净细ruan的止血棉布,还搁着一只青白瓷的小药瓶。瓶sai并未按死,只虚虚sai了一半,外面极jing1细地裹着一层油纸和麻线,既免得药粉颠簸洒漏,又恰好能让她单凭一只完好的左手轻易揭开。
薇欧拉手指碰了碰那层薄油纸,低声问:“……你弄的?”
明觉垂下眼帘,应了一声:“昨夜在廊下……见你用左手basai子,ba得费劲。”
薇欧拉xiong口狠狠一jin。
她昨夜自以为背对着门扉藏得极好,自以为把所有的难堪都咽了下去,原来在这少年眼里,她所有的笨拙与逞强,都从始至终毫无遁形。
她很想同从前一样,撇撇嘴轻慢地说一句“法海自会备药、何苦多此一举”,可嗓子眼像被xi饱了水的棉花堵死了一般,那些尖酸的话,一个字都吐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