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时,日tou在沉郁的云层后渐渐西斜,漏下几缕昏黄而无力的光。
先前那个叫智通的僧人又折了回来。
他迈过门槛,见薇欧拉依然大模大样地倚在桌边,脚步不由自主地顿了顿,眼神yin翳地掠过她腰间松散垂落的青色绦带,随后便强压着不耐,重新转向案后的少年:
“明觉师弟,库房外tou刚卸下了两整箱ying沉的黄梨木经板,执事堂cui着搬去东厢。你手脚麻利,且先把手里这些散碎纸页收整收整,这就同我过去搬抬一遭罢。”
薇欧拉正nie着一张被水浸得发皱的经纸,闻言指尖骤停。
她微挑起眉梢,不动声色地斜眼睇向shen侧的明觉。她方才费尽口she2,教了他半晌如何在这腌臜地方ting起腰板zuo人,此刻她便像个急于查验学生功课的先生,等着看这平日里低眉顺眼的小和尚,把刚刚学去的那点骨气与冷ying,原样甩到这欺ruan怕ying之人的脸上。
可明觉只是垂着眼睫,端坐在yin影里,chang指抚着一枚旧墨锭,没有立时应声。
智通以为他这是在犯寻常的讷疾,嘴角那抹油hua居高的笑纹便又漫了出来,言语间甚至带上了几分理所应当的施舍意味:
“左右你夜里是不必同大伙儿在大殿一daozuo晚课受戒的,师叔跟前特许的清净,迟上个把时辰安置,又有何妨?你是个懂事的,莫要教大伙儿觉得你占了师叔的偏心,便连分内的同门之谊都忘了。”
薇欧拉听得耳gen直发冷。
她这才真切地明白过来——法海在佛前给这少年的那一星半点照拂与宽宥,落到了这群凡俗僧侣的嘴里,竟成了他shen上洗不干净的债。
他多听了一句点拨,便活该在暗chu1多挑两桶脏水;他免了一场晚课,就理所应当替旁人把压断脊梁的重活全数担下来。仿佛法海洒下来的那点甘lou,人人都有资格凑上来,从这少年shen上剜下一块rou去抵账。
“啪”的一声轻响。
薇欧拉手腕一甩,那张浸ruan的经纸被她重重拍在了黑漆木案上。
“你自个儿生出来的两只手,是留着给自己出殡时作揖用的不成?”
满室死寂。
窗外风过枯芭蕉的沙沙声,在这一瞬间被撕扯得格外分明。
智通的面pi登时由白转青,眼角狠狠抽搐了几下。他先是怨毒地刮了薇欧拉一眼,又转而厉声瞪向明觉,语气瞬间yin寒如冰:“贫僧与同门师弟说话,此乃本寺内务。姑娘纵是客居在此,guan得未免也忒宽了些!与你何干?!”
“怎的就与我无干?”
薇欧拉最不怕的便是撕破面pi。她不仅没退,反而低低嗤笑出声,单手叉在纤细的腰肢上,另一只手发狠地点着案tou那一尺多高的烂账残卷:
“来来来,大和尚你且上前睁开狗眼瞧仔细了——这上tou横七竖八哪一页朱批、哪一行经偈,明明白白写着全该他一人担着?你指给我认认!你若指不出,今儿这箱子,你便自个儿用脖子ding着搬过去!”
她在shen山里zuo惯了恶妖,动辄要掀翻人的桌子,骂起人来眉梢眼角全是泼辣蛮横的戾气。
便在此时,宽大的黑漆案底下,一只微凉清瘦的手,极其轻缓、极其小心地覆上了她垂在膝侧的青色罗袖。
指腹极薄,甚至带着少年人常年研墨留下的极淡松烟气,只是虚虚地勾住了那一角单薄的布料,轻轻往下拽了拽。
薇欧拉心tou火起,只当他又是那副烂泥扶不上墙的懦弱心xing,登时更觉恨铁不成钢。她tou也不回地甩了甩袖子,冷声叱dao:
“拽什么拽!松开!我话还没训完——”
她恼火地猛然扭过tou去,却猝不及防地,撞进了一双shen不见底的墨色瞳仁里。
明觉不知何时已微微仰起了脸。
屋室光线昏暗,少年那张素来清秀苍白的面孔藏在晦明jiao界之chu1。他脸上没有她预想中的惊恐求饶,没有对同门师兄的畏缩,甚至连半点大难临tou的慌luan都不曾浮现。
他只是那么极专注、极安静地仰望着她。
那视线沉得像一口千年不波的古井,shenchu1却死死锁着她因动怒而微微起伏的shen形,眼底泛着一层她完全辨不真切的暗光,像是在审视一团突然撞进shen渊里的炽烈野火。
他的手指还挂在她破损的袖边,力dao松得只要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