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日tou被沉重浑浊的铅云遮了大半,侧院静得像口干涸见底的shen井。
受损的经页在yin凉chu1已经晾干了水分,纸面却被水渍rou得发脆、发皱,密密麻麻地卷着边,得一张张拿篾刀压平,重按品秩分册。昨日在那张黑漆椅上挨过重罚,本该好生坐着慢慢理,可薇欧拉昨日总别扭地斜倚着,或是干脆站着不肯沾凳子;今日法海虽在素笺上冷ying地批了“免役”,她却依然寻了借口踱了过来。
一来那些残经她确也算始作俑者,二来……晨间撞破她那场荒唐验伤的人,还在这儿。
回廊折角chu1生着两丛半枯的芭蕉,薇欧拉刚在门边停下步子,便听见虚掩的木格窗内传出低低的jiao谈声。她眉梢轻挑,没有立时推门,只抱着双臂贴着冰凉的廊zhu,好整以暇地听着。
“——这两册《金刚般若》你也顺手收着,晚课鸣钟前一并抄录完jiao去执事堂便是。”
说话的是戒律堂稍年chang些的僧人,法号智通,平日里极擅在法海跟前zuo足功德文章。他怀里揽着厚厚一摞发黄的经纸,不由分说地往明觉案tou一掴,目光扫过桌上摊开的半桌受损残经,面上便浮起一抹极其油hua妥帖的和善笑意:
“师叔向来高看你一眼,亲自引你入定授业,想来这些杂务到了明觉师弟手里,不过是眨眼工夫。不像咱们这等资质鲁钝的,单是听两句偈语便要耗去半日。能者多劳,师叔知dao了,定也赞你jing1进。”
明觉孤shen坐在宽大的黑漆案后。
他shen上那件cu布僧衣裁得太宽,空空dangdang地挂在清瘦的肩骨上。听了这番明褒暗贬的言语,他只微微掀了掀眼pi,chang睫投下一小片冷寂的yin影,视线在案tou那叠沉甸甸的纸页上极浅淡地扫过,chun线抿得平直,未曾应声。
智通见他这般逆来顺受的ruan柿子模样,嘴角的笑纹愈shen,又从袖底抽出了三五张折了角的库房账纸,随手压在最上tou:
“对了,库房那tou几笔油烛香料的细账,执事师兄cui得急,你理完经书顺daohe对一遭。横竖你夜里心静,比旁人仔细。”
那语气亲热极了,轻巧得像不过递过来两片随风飘落的竹叶,落在谁的背脊上,都压不死人。
薇欧拉倚在门外冷眼瞧着,心tou无端泛起一gu冷腻的嫌恶。
山上抢窝的鸟雀尚且知晓用尖喙利爪去扑腾啄咬,人却比畜生虚伪得多。先拿几句甜言mi语将你的羽mao抚顺了、把你捧到半空下不来台,待你被夸得骨tou发ruan,窝里的鸟dan都得替旁人孵着,临了还要背上一句轻飘飘的“能者多劳”。
而那个垂着tou、清秀寡言的少年,只在满室死寂里,极其顺从地低低吐出一个字:
“……好。”
干净、温驯,甚至带着几分涉世未shen的讷讷。
智通满意地抚了抚衣袖,合十念了声佛,转shen跨出屋门。
迎面险些撞上一袭青衣。智通脚步一顿,看清是薇欧拉,原本挂在脸上的随和笑意瞬间收敛得干干净净,眉宇间掠过一丝极清晰的嫌恶与防备。前日水陆法会出事,他曾站在廊下冷眼瞧着这妖女被法海师叔带走,如今目光在她shen上打了个转,冷冷哼了一声,侧shen便要绕开。
薇欧拉半倚着门框没挪步子,反而迎着他的视线,将下ba微微扬起,眉眼弯弯地扯出一抹jiao艳却淬了毒zhi的笑。嘴角那颗细小的红痣在穿堂风里妖异地挑着,眼波liu转间,活脱脱就是个不知悔改、随时要噬人的恶鬼。
智通心tou一tiao,被那双青碧色的竖瞳刺得脊背发寒,晦气地甩了甩袍袖,快步下了石阶,落荒而逃。
薇欧拉心满意足地收了笑意,跨过门槛,径直行至案边。
“笃、笃。”
她伸出葱白的指尖,在堆积如山的纸页上轻轻叩了两下。
明觉蓦地抬起tou来。
少年那双向来低垂、澄澈若寒泉的眸子里,猝不及防地闪过一丝极快、极凶狠的暗芒。可那yin翳在撞见她面容的千分之一个刹那,便如同积雪遇沸汤般急速消rong褪尽,眼底翻涌起一片猝不及防的慌luan与灼tang——
那是早晨那副光景在他神魂里tang下的烙印。
日光、冰凉的床板、毫无遮掩的腰窝,还有那褪至tuigen的雪白ruanrou……
他慌忙垂下眼帘,hou结上下翻gun,将满腔见不得光的悸动生生压进单薄的僧衣底下,合十低低唤了一声:“……薇欧拉姑娘。”
“你欠他银子?”
薇欧拉斜倚着桌沿,微凉的青裙下摆若有若无地ca过他垂落的膝tou。她伸出两gen纤细的手指,漫不经心地从那堆新加的册子里抽出一张,只扫了一眼那歪七扭八的俗家借据与账目,便冷笑了一声,随手掷了回去:
“这既不是前日跌损的经卷,也不是方丈着你抄的功课。平白无故的,他叫你zuo,你便zuo?他明儿若在山门外捡个没爹没娘的弃婴sai进这禅房,你也替他把孩子喂大不成?”
明觉端坐在那堆几乎将他埋没的经纸后,看着她那副居高临下、替他鸣不平的骄矜模样,微抿的chun角极轻、极诡异地牵动了一下。
那绝非一个懦弱僧人该有的神气,反倒透着一丝藏在shen渊底chu1的讥诮。
可那抹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