垂着头,不敢再看他一眼,“好了。”
她想要起身,可素卿禁锢在她腰间的手,却如同铁铸的枷锁,纹丝不动。
“小青。”
“……嗯?”
“看着我。”
薇欧拉下意识想偏头躲闪,一只微凉的大手却已经不由分说地托住了她的面颊,指腹强硬地卡在她的下颌骨处,迫使她迎上他的目光。
两人之间只隔着一寸微弱的晨光。
薇欧拉屏住了呼吸,心口剧烈跳动,近乎自虐地等待着——等他训斥自己的荒唐,或者,哪怕只是一瞬间的失控与沉沦。
素卿凝视着她那双含着水汽的碧眸,看着她眼底那点遮掩不住的眷恋与绝望,喉咙里那些翻江倒海的晦涩与痛楚滚了几滚,最终化作一句冰冷清醒的规训:
“往后,莫要再去寻许宣的麻烦了。”
一瞬间,晨风像是冻结了。
薇欧拉眼底那点刚刚亮起的火苗,被这盆夹杂着霜雪的冷水,兜头浇了个干干净净。
素卿看着她骤然苍白的面色,指尖微颤,却强逼着自己把话说完:“你若觉得闷,等这段时日忙过,我带你出城去。许宣是个老实凡人,你那些妖术与心眼,别总往他身上试。”
原来是为了这个。
原来哪怕抱得这么紧,哪怕离得这么近,他心里翻来覆去盘算的,还是那个凡人会不会被她吓到、会不会受委屈。
“我知道你住不惯这深宅大院。”素卿的声音低缓下来,甚至带着几分残忍的安抚,“也知道这些日子忙着铺面,冷落了你。但你记着,往后无论怎样变,这里总有你的一间屋子,我待你,也绝不会比从前差半分。”
这里总有你的一间屋子。
像是在买下一座宏大华美的宅院后,大发慈悲地在背阴的后廊下,替她留了一处遮风挡雨的旧柴房。
薇欧拉忽然觉得眼眶干涩得发疼,连眼泪都流不出来了。
他待她极好,好得滴水不漏,甚至连她往后数百年的退路都妥帖地划好了界限。他把她安放在了“妹妹”的位置上,端端正正,不可逾越。
她若是再闹,便真成了一个不懂事的畜生。
“……好呀。”
薇欧拉慢慢弯起嘴角,露出一抹乖巧至极的笑靥。那颗红痣随着笑意轻轻扬起,温顺得几乎失了生气。
素卿的心口无端地往下坠去。他宁愿她掀翻梳妆台,宁愿她冷嘲热讽地骂许宣百无一用,可她只是极轻地抬起手,覆在他扣着自己下巴的指背上,一点一点,把他的手指掰了开来。
“听哥哥的,往后绝不闹他了。”她把他的手妥帖地放回他自己的膝头上,声音又轻又软,“……绝不叫你为难。”
说完,她轻巧地自他膝上站起身来,退到了他够不着的三步之外。
她伸手抚平了他衣襟上被自己坐出的褶皱,又退后半步,极认真地打量着镜子里的他:“今日这副模样真的极好看,往后去药铺,也照着这么挽吧。那支青玉簪我搁在妆盒最底层了,你仔细些,别又同账本混在一处找不着。”
素卿僵坐在椅中,指节微曲:“……你不替我找么?”
薇欧拉整理袖口的手微微顿住,随即抬眸朝他灿烂地笑了一下:“总该学着自己找的呀。”
她没再多说半个字,转身轻快地撩开门帘,跨步走了出去。
外间的穿堂风灌进来,将帘子吹得猎猎作响。
素卿独自坐在镜台前,膝头那点残留的温热正在春寒里迅速消散。他抬起头,看着镜中那个被描画得柔美端庄的女子容颜,忽然猛地闭上了眼。
他分明将一切都安排得毫无破绽,可为什么掌心里空下来的那一刻,竟痛得像是被人活生生剜去了一块烂在骨髓里的血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