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中静了静,这话若由旁人来说,多少带着自轻自贱、刻意讨好的意味,但裴守执只是在陈述一件持续了四十余年、从未更改过的事实。
姜晏也不得不多看了他几眼。
人与人之间有些东西,藏得再深,藏上四十年,也不可能全无痕迹。
杜重宣藏不住,裴守执也未必藏得那么好。
倒也不是后者的情意浅,好藏,恰是因他太明白分寸。
杜重宣向他剖露心意的时候,姜晏就想到过裴守执,这个跟在自己身边最久的人,有些目光,有些沉默,有些本不必做到如此地步的体贴……他很早以前就知道,只是从不点破。
他是天子,是君父,未必需要一个人掏心掏肺的爱他,但他绝对想要一个人表里如一的忠诚。
毕竟爱不等于忠,很多时候爱意一旦被说破,就容易生出要求,生出期待,也生出某种理所当然的索取。
甚至仗着“我爱你”就要求对方也回报同等的感情。
可他是皇帝啊,他能给很多东西,但他给不了全心全意。
杜重宣就是贪心不足,想要的太多,所以不得好死。
裴守执比他清醒,人家就从来不求这些,或许也是自卑于身有残缺,即便心向光明,他依然恪守着自己为奴的本分。
如此,君臣还是君臣,主奴依然是主奴,景帝也乐得装作不知道。
1
有些暧昧不清的东西埋在底下不说破,反倒可以存续一辈子。
姜晏看着他,崩了一天的唇线也终于稍稍扬了一下。
“许久没做了,你还做的来这些事吗?”
裴守执仍低着头,已经开始替他解下衣。
“奴婢的官是陛下给的,兵也是陛下命奴婢领的。陛下要奴婢站在什么位置上,奴婢便是什么人。”
四十多年前,先帝把他赐给二殿下时,给他取名“守执”,守其所守,执其所执,至于能不能得到,原本就不在这两个字里。
他第一桩学会的就是如何侍奉主人起居。
那时姜晏还没有他高。却娇纵非常、难伺候的要命。
先帝先皇后膝下这对龙凤双子本就得宠,什么好的都先惯着这俩姐弟,尤其是双生子里的弟弟。姜晏便任性的一塌糊涂,整天和姐姐腻歪贴在一起,一个敢出主意,一个敢跟着干,两颗魔星,闹的宫中没一日太平。
裴守执刚被赐过去的时候,自己也是个没多大的小孩,所以一点也不喜欢姜晏这个死小孩。
1
毕竟小主人犯错,受罚的都是身边的贴身侍婢,裴守执不知替他挨了多少顿打,甚至觉得先帝子嗣这么多,怎么自己这么倒霉偏就被赐给了二殿下……
可人和人朝夕相处,本就容易催发感情,究竟是从什么时候起他不再讨厌殿下了,裴守执已经想不起来了,他只知道随着日升月落,年年岁岁的贴身照料,他越来越放不下殿下了。
后来殿下身边有了杜重宣,他嫉妒过,但又觉得自己是什么身份,有什么嫉妒的资格?而且殿下的日常起居还不是自己亲手在照料,杜重宣就算与他亲近也从没有脱过殿下的衣服,伺候过他梳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