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会不会在某一时日的某一时刻,她平静地看着自己痴呆的丈夫,心里浮出一句:姜晏,你也有今天。
姜晏知道自己想得太远,也知道这些猜测未必有半分根据。
可他控制不住胡思乱想,最可怕的从来不是已经发生的事情,而是不知道事情还会坏到何种程度。
皇帝长久的沉默令殿中空气愈发凝滞,偏在这时,腹中的东西又动了一下。
姜晏挺得笔直的腰背骤然压低,眼眶几乎瞬间被疼出了一层薄红。
他压在案沿上的手蓦地垂了下去,借着宽大袍袖遮掩抵住了下腹。
度支郎中战战兢兢抬起半寸脸,自作聪明的试探了一句:“陛下若龙体不适……臣等可以改日再来请旨。”
姜晏闭了闭眼,邪火乱窜,烧得他额角青筋都在跳动。
“改日?”
姜晏发颤的笑声并不响亮。却让殿中三人齐齐打了个寒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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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刻,他抬手猛地一扫。案上摊开的奏牍、计簿连同笔墨一齐跌落在地。
“你是不想活了,南边等粮的人却还要活。”
姜晏痛的腰都直不起来,胸口起伏得越来越重。
“户部等旨!仓部等旨!州县也在等旨!”
“是不是这满天下的人,都要等着朕亲手把饭塞进你们嘴里?!”
三人慌忙伏地:“臣等有罪……陛下息怒……”
“太子明明批了旧额先发,为何不奉太子令?!”
姜晏盯着他们,眼神骇人,抓狂到想要吃人
“增出来的三成等朕。”
“朕何时叫你们把原定的七成也一并锁仓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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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个木讷死板,都是木头雕的不成?!”
无人敢答,其实所有人心里都知道为什么。
太子奉诏监国,本就有处分庶务之权,可从前也是圣人亲口下令,凡军国重务、钱粮调运,皆须东都裁可。
一头是太子画令,一头是天子敕命。
谁敢拿自己的脑袋去赌,到底该奉哪一道?
旧额若真发出去,日后圣人翻脸问一句:“谁准你们擅动粮储的?
到时候掉脑袋的又不会是太子……还不是他们这些办事的人。
可这些话,谁敢在此刻说出口?
三人只能把额头贴得更低。
“臣等有罪……臣等再不敢迟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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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晏当然也明白,正因为明白,心里无名邪火反而烧得更盛。
他烦!烦这些人像算盘珠子,拨一下动一下。
也烦东都这该死的鬼天气,一场雨接一场雨。
下得宫瓦湿漉漉,衣服贴在身上不舒服,床褥摸着也总带着潮气,阴雨天更觉得浑身骨头缝里都透着湿冷。
从前阿昭喜欢东都,喜欢这里水多,草木盛。
阿姊喜欢,他便也跟着一起喜欢,可如今病在东都,他竟破天荒开始想念西京。
气候干燥,爽利,风吹在人身上,衣袍都是轻的。
至少不像这里,黏糊糊的附着在人身上,怎么甩都甩不脱。
可天气再烦,也烦不过自己这具不中用的身体。
怒意一起,胸口便闷着疼,腹中的邪物跟着被惊动,一下接一下折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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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是不适他便越压不住火气,看什么东西都觉得碍眼,譬如眼下跪着的这个度支郎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