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升当空。

先生这一下桌板拍得极重，不止发“咚”的一声响，还将他的掌心也狠狠震到发麻。先生“嘶”地收了手，看到掌心通红，才意识到自己反应过大了。

……

他不禁反复确认这卷上“温闲”的名字，生怕自己搞错。

【今之世人之所以苦学仁，非因真心想为君，是因科举必考也。】

“这回有没有人能拿到甲等呢……”先生饶有兴致地嘀咕。

他这回布置的文章，以“仁”为主题，可谓是个再正统不过的作业。方朝独尊儒术，这以仁之为题的文章，只要是个以科举仕为目标的读书人，在求学之路上，起码也要写上三四十篇。不少学格外发奋刻苦，每日对着书苦读，简直要将这个“仁”字看来。

……

他三年后打算参加闱，故下还是以自己专心读书为首要之任。他之所以会在书院里教学生，一来是谋个方便读书的差事，二来也是想教书育人，将自所学传授给年幼的学，有时看看小孩们不受拘束的奇思妙想，他也会暗自觉得有趣，甚至灵光一现，产生些有趣的悟来。

【今之王侯推广仁、以儒学为正统，非因真心想令世人为正人君，实为儒学所论之言可为之所用，有利其统治，可令君永为君、臣永为臣。】【故一日为君，千秋万代即正统也】。

只是，这篇文章给他带来的情绪波动如惊涛骇浪，他内心的震惊还远不止于此。

只见卷面之上，这学童字迹净连贯，文章大意如下——

【此君，仁乃真心为之，非外力所驱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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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人之行仁，非真心所，而为利所熏也。】

……

【古之圣贤有言：“君所以异于人者，以其存心也。君以仁存心，以礼存心。”】

【北有一国君，立国有所为，然恐为臣百姓反对。】【国君微其意，便有察圣心者上前，主动为国君排忧解难。】【此徒寻遍古籍，东拼西凑，寻到差可用之言，便呈之于圣上，言：“圣上所，自古有之，乃圣贤所言也。”】【若无可用之言，便寻到古言，赋之以新解，再谓之老夫所言也。】【此后圣颜大悦，改其说为正统，赏赐以千万记也。】【此所谓圣贤所言，非圣贤真言也，乃统治之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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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这……

先生对这些刚开始学《论语》《秋》的小学童如何看待儒学的“仁”颇有兴趣，津津有味地批着文章，随之给从乙等到丙等不一的成绩。

大愕之后，先生在屋里来回转了两圈，半晌，他居然又坐回桌前，带着翻未平的心境，不自觉地从读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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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而，今之世变矣。】

【是以，依学生之见，今世之仁，已非圣人所言为人治世之。】【今世之仁，实则乃君主控民之、士人求名谋利之通天而已。】

【圣贤之本意，乃为君者，应心怀仁心，慈悲人，以礼待人。】

谁知这一读，却让他的瞳孔猛得一缩，胃里涌上一突如其来的不适之，下一瞬，他竟已惊怒地拍案而起——“这是什么玩意儿？！”

他现在教的都是学童，毕竟年纪都小，对书卷之理解，大多浅显，故他们上的文章，在成人看来好的不多，还常有牵附会、东拉西扯之作，颇为好笑。然而这一篇文章，却与先生过往看过的所有学生文章都远远不同，若非是他亲手收上来的卷，他绝不会信这是学童之作。若论文采，这篇文章绝不能说写得不好，可是其内容……

他一边想，一边将卷翻到下一张，瞥到卷面上“温闲”的名字，轻笑一声，自言自语：“这回字倒写得认真。”

那书院的先生稍困倦，了眉心，放下手里的书，转而拿起学生的作业，开始批阅。

【南有一学者，悬梁锥刺，以求孔孟之。】【苦读数十载，满腹仁义圣人之言也。】【秋闱过后，其人痛哭不止。】【其所哭者，非为所学仁不也，而为落榜矣。】【其之所以学孔孟之术，非为提炼自、惠及世人，而为求功名也。】

灯火猛晃，长夜孤寂。

言罢，先生仔仔细细地读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