晌。
如今,谢小姐唯有在母亲教她写字的时候,她才能再见母亲露出过去那般温柔无虑的笑颜。
她凝视母亲的侧脸,想了想,用毛笔也慢吞吞地在母亲的胳膊上画了一个圆。
谢知秋想了想,道:“这些字帖里有不少是贾先生给的,让我自学用。“父亲说贾先生马上要参加乡试了,最近都在备考。“先生最近好像写了很多文章,因此室中相当杂乱。许是整理给我的字帖时一时不慎,将这篇自己的文章也夹了进来。”
这回亦是如此,不过一刻钟,林先生便让她休息,自己闭目养神。
言罢,她也知道是自己的话惹得女儿担心了,忙调整神情,说:“秋儿不必担忧,麻烦的事娘会处理的。”
谢知秋正写着字,忽然,一只素手从她耳畔伸出,越过她,从桌上厚厚一叠字帖里,取出一张纸来。
温解语失笑,一把抱起女儿,去挠她的咯吱窝。
女客听得有些怕,将手指往唇边一竖,“嘘”了一声,提醒她道:“这些话你还是少说为妙,万一被什么人听到,以后怕没人敢聘你了。”
女客望着窗外落叶微黄,笑而谈道:“隐素,乡试的日子快到了吧?”
林隐素目色黑沉,面色平寂,眼底却隐有暗涛汹涌。
林隐素一边点香,一边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
午后。
等写完整首诗,温解语单独持笔,一顿一弯,在宣纸上画了一扇窗户,窗外有一轮小月亮。
谢小姐不爱笑,但是怕痒。她力气小,挣不开娘亲,很快被挠得脸蛋通红。
温解语怀孕以后易乏,小歇去了。
母女二人玩作一团,不久,屋里传来小女孩憋不住的“咯咯”笑声。
女客又道:“我过来的时候,远远瞥见这府中的另外一个先生,他一边走路一边背书,结果一头撞到树上。”女客掩唇轻笑一声。“听说这老先生在教导幼童上还是有些名声的,这些日子下来,你看如何?他这么用功,今年是不是总算有机会中个举人了?”
温解语腹部逐渐明显,身子重起来,她站得久会很累,就坐着教。
林先生手中的那张纸,上面字写得密密麻麻,字迹一气呵成、略显潦草,而文辞艰深晦涩,一看就不是适合小孩子拿来临摹学字的东西,可偏偏夹在里面。
谢知秋抬眸看着母亲画的画,又去看母亲。
林隐素瞳底印着那烛台的火光,似是压抑着怒意,许久,她却自嘲地道:“可笑,想不到有朝一日,为了这一口饭,连自己都不信的东西,我居然要拿来教别人。”
谢小姐并未跟着一道出去。她见林先生不准备继续上课,便取出事先准备的字帖和宣纸,趴在桌上练字。
她握着女儿的小手,一笔一划领她写字,口中念道:“床前明月光,疑似地上霜……”
这书扔得凶险,再偏半寸,只怕就会碰到烛火。
“没有那么容易,没人会聘一个夫家落魄的寡妇去教经学。更何况那些东西……我许久不读,早忘光了。”
小丫鬟们对这一套流程已经很熟,早已迫不及待,拿上绳子毽子便出去玩。
谢知秋一愣,道:“不是。”
林隐素点的香线缓缓燃起,香头浮起一缕细烟。
林先生一向仿佛有心事,教她漫不经心。
说到这里,林隐素眼神微锐,显出几分不经意的讽刺之色来。
窗棂覆着薄纱,母亲含笑的容颜被和煦的暖光印得朦胧,母亲抱着她,眼底是无边暖风似的温柔。
林隐素低头看着这张纸,问:“这也是你的字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