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你是为安心求清净。今日孤也未曾怪你，起来说话。”

政德殿外的人被屏退数丈以外，里面只留一仆一主。穿赭黄袍的圣人正看过程笃汝的掌心细细观瞧，见纱布上隐隐渗一丝血。

程笃汝接过那茶杯揣在怀中，白须颤抖，躬行了长礼，谢圣人谅之情，又听圣人。

诸人扶起左夫人，劝其节哀，正要问话，却见她面铁青。

“老死罪。臣...”

圣人摆摆手，翻着手上朝臣递过来的折，似乎并不在意。

一句“妄想攀龙附凤”堵在嘴边，心中如有万把钢刀掠过，再说不。想起这些日里两人提笔作画赌酒作诗的快乐，好似就在昨日一样，如此弥足珍贵，令人留恋不舍。可皇权在上，即使是公主自己亦不能左右，更何况自己只是一个被夺了功名的书生。自己的前途和未来，都曾经挂在国监的黄榜上，也曾书写在翰林院的国史本记中，可十年寒窗苦读哪里抵得住权力的一声令喝。如今义父去逝，母亲疲累不堪，自己还在这里妄想着圣人开恩，简直是痴人说梦。前的人虽于朦胧间朝思暮想，可自己尚不知，该如何选择。

“我儿已是布衣之，何敢劳累公主大架亲临寒舍。前日也挨够了板，如公主还有什么要教训得，只骂我这个妇人就是了。”

程笃汝看着案几上那枚熟悉的略微发旧的茶杯，面冷峻不敢怠慢，双手颤颤巍巍的举过而后匍匐于地，将弯成虾状跪倒，声音也近乎祈求。

“父皇一向专权，如此教训倒也正常。可这执杖之人，定是有所准备才如此行事。或许，是父皇有意为之，也未可知呢？”

御知正要答话，却觉胳膊一阵疼痛，一旁的青瑶一阵惊呼，原来是自己被左夫人双手死死的钳住，不得脱。

“老原先那宅，到了休沐之日便门若市。纵然是夜里，也经常有车停留，实在不堪其扰。臣伺候圣人，自知当克己勤勉，不敢越雷池半步。臣是为了躲避烦扰，故得那么一所小宅避避清净。还请圣人鉴！”

“今...今日冶丧，何故说这些。您快...去歇息吧。”

“母亲。我过两日便可下地。功名之事，既已没有了，便不挂念了。或许儿可像父亲那样，些书画养家度日。前日被圣人杖责，实非公主之罪，是我咎由自取。妄想...”

今日，就算了吧，来日，再说吧。

御知说罢，躬与左夫人告辞，回了院，至阆苑影稍作停留，似要回，却径直走了。

“玉儿自幼孤苦伶仃，是我不忍看他遭战火屠戮方收留膝下。我的亡夫勤勤恳恳于少府监执事十余载从无差错！他每月的俸禄不过七两九钱银，却要省下许多与他置办书籍画册，教他读书作画练字作诗。看十年寒窗功成名就，玉儿年幼，家里的吃，夫君总是多给他几分。为什么！为什么竟落得如此下场！苍天！我左家，究竟犯了什么罪责，要受到这样的惩罚！”

“孤给你的奉银、赏钱，也不算少了。为何不请两个下人伺候着？如此不小心。”

雪越下越大，直至金殿之外亭台楼阁落雪容金，变化一副祥和的青素模样。

御知不知该如何作答，但一时心慌，将慕容端玉之祸，安别之劫，玉蕤之死诸多往事串一团后愈发觉得急躁了，情急之下猛地将衣袖从她手中脱，正要大喊一声，却见侧屋门大开，慕容端玉神憔悴，侧依着墙边站着。

皇杖责到双血，是我亲所见，哥哥却说的如此轻巧。”

但见她：“如今这般模样，他还是一心为你考虑。可是，他不知这样会害了我们左家！公主若有心，愚妇求求你，替我劝劝他罢。”

御知见她如此，想来定是心里有所误会，正想辩解了，忽地想起这些前因后果，愈发觉得若非自己与他锦书暗寄，又何至于他今日如此狼狈。

左夫人眶红，音愈来愈沙哑，嘴角翻一些唾沫，显然是有些急躁，可言语逐渐激烈，似乎有诉说不尽的不解和愤怒。

“愚妇见过公主，见过景王。”

崔豫霄脸轻描淡...轻描淡写，但言辞之中似乎有所猜测。

诸人在旁伸手拉她，却无论怎样都不能挪动一分。但见其神逐渐静了，几人面面相觑，不知所以。

“母亲！”屋内，是慕容端玉有气无力的喊声，想来是已经听见了母亲的这番言语。

却见圣人起，将那茶杯递了过来还给了他。“先去趟刑，看看审得如何了，再去大理寺，宣他们过来。”

御知未曾这样想，被他提几句反倒愣住。却听得后脚步声起，原是左夫人到了。

或许，没有来日也好。

左夫人看着暗沉沉的天空飘下几片雪，喃喃自语：“都说好人有好报。可我左家，竟走得偏差了。”

“以后事记得净些。”

“这...左夫人..您先放手。”

正要开与她告别，却听她：“别说了。是我害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