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关感应灯亮了又灭。我拎着外卖进门,习惯xing地从筷笼里抽出两双筷子,顿了两秒,把其中一双放了回去。一个人的晚饭,我已经吃了四个月。抽筷子那下,筷笼里只响了一声,瓷碰瓷的那一下比平时钝,像筷子自己知dao自己抽多了一双。
房子在最好的小区,二十三楼,落地窗对着整片万家灯火。每一盏灯後面都像有人在说话,只有我家安静得能听见冰箱压缩机的嗡鸣。那嗡鸣隔着两间房传过来,低低的,像这屋子里唯一还在chuan气的东西。
外卖是日式定食。我坐在餐桌一角,电视开着,只当背景。汤面端上来的时候气是热的,吃到一半就凉透了,表面凝出一层薄薄的油pi。茶几上还摊着周末没看完的英文报价单,我是外贸公司主guan,白天雷厉风行,回到这tao房里像被ba了电源。筷子碰着瓷盘,声音在空屋子里显得格外清楚,清楚得每一下都像在多余地提醒我还坐了多久。
二十点四十八,周衡的视频打进来。
镜tou里是新加坡的办公室,他还穿着衬衫,领口松着,shen後有个同事走过,喊了一声「嫂子好」。他转tou冲那人也挥了挥手,再转回来,萤幕里的灯光在他眼窝底下堆出两dao淡淡的影。萤幕那tou的声音总慢半拍,他说完一句,我得愣一下才接得住,像中间隔了两千多公里和一整片海。
「吃饭了没?」
「嗯,定食。」我指着镜tou给他看,摆盘还算整齐。
「水guan修好了吗?上周那个。」他语气很轻,像怕问出什麽让我为难的话。
「修好了,我叫师傅来看的,没几分钟的事。」我笑着说,「你别记挂。」
「夏夏,委屈你了。」
这五个字出来的时候,我端汤的勺子还悬在半空,汤凉了,油pi上有一小块皱。我「嗯」了一声,把勺子在碗沿磕了磕,磕掉那块油pi,才把那gu说不上来是什麽的东西压下去。
「不委屈,你别累着。」
他「嗯」了一声,然後把话题岔到项目上:卡在节点上,这周要赶一批jiao付,顺利的话国庆能回来一趟。他说「国庆」的时候顿了一下,像在算那七天够不够,够不够什麽,谁也没说破。
我低tou把汤碗里的汤底喝乾净,筷子顺手在碗沿磕了两下,磕得比刚才任何一下都重,像要把「国庆」这两个字从这通电话里磕出去。
挂了电话,笑容才慢慢淡下去。我没开灯,站在yang台上待了一会儿。楼下的路灯光斑落在地板上,一小块一小块的,远chu1某hu人家隐约传来电视的声音,han混得只剩调子。同小区曼di家那栋亮着nuan黄的灯,窗帘拉着一半,隐约看见电视的蓝光一闪一闪。
曼di的连环语音jin跟着砸进来,三条,一条比一条甜:
「周六必须来我家吃饭!我新学的菜,得找个人试毒。」
「我老公程晏你还没正式见过吧?斯斯文文的,话不多,人特别好。」
「周衡把这麽好看的老婆一个人搁家里,心是真大。你一个人就许跟我客气,啊?」
我靠在yang台门上,一条一条回,回得客气又妥帖,末了把「试毒」两个字在萤幕上看了两秒。曼dizuo菜翻车是出了名的,上次那锅酱zhi酸到她自己当场漱口,还ying着toupi给我嚐了一口。最後补了一句:「好,我带酒。」
酒买了一瓶白putao酒,挑的不是我平时喝的那款红的。挑到这款的时候我在冷柜前站了一会儿,想不清自己怎麽就换成了白的,只记得白putao酒甜一点,喝起来不像在忍耐。
洗澡时,我在镜子前停了一下。
水气雾了镜面,我哈了一口气,用指尖抹开一小块,照见自己的脸。脸没什麽不对,就是太乾净了,乾净得像在等一个没来的人。水汽里的女人shen量高挑,xiong大腰细,锁骨支出来,pi肤白得发青,是那zhong很久没被人好好看过的shenti。我记不起和周衡最後一次是什麽时候。他走之前那趟仓促得像完成任务,之後只剩隔着萤幕的「晚安」,和每周两次、越来越短的视频。
我拉上浴巾,没让自己再想。水珠顺着锁骨往下hua,hua到那条真丝围巾挂的钩子上,围巾上还沾着点护手霜的味dao,很淡,淡得我自己都说不清那是哪一zhong,只记得他帮我缠在脖子上的时候就是这个味dao。
试周六的衣服:真丝衬衫太ruan、颜色太亮,换回米色针织连衣裙,领口扣到第二颗,端庄得无懈可击。这是我的壳,穿了许多年,扣子一颗都不许扣错。扣到最上颗的时候,我对着衣架上自己的影子站了几秒,影子也端端庄庄的,像替我把这副端庄多看一眼。裙子的下摆到膝盖下方两指,风chui进来的时候会轻轻贴一下tui,我伸手把它拉平,动作zuo得很自然,自然得像在安抚一个不安分的东西。
我把裙子叠好放在枕边,又顺手把它拿开,重新铺了一条宽一点的睡裙铺在上面,像铺一层跟明天无关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