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那个意思,说一切都是玩笑。
可泼出去的毒水,谁会信那是一场玩笑?
白素卿听得多了,最后只留下一句“被我纵坏了”;许宣听得多了,连替她拾起血布的手都在发颤。
而如今,面对眼前这尊执掌万千戒律的活佛,她这句苍白如纸的自食其言,听起来有多可笑、有多下贱?
法海居高临下地注视着她,眼底那层幽深的佛光像是一面照妖镜,将她所有的无措与卑劣照得无处遁形:
“薇欧拉,回禅房去。抄录《楞严经》十遍,以清妖念。这三日之内,不许踏近西院半步。”
没有斥责她的反复无常,也没有当场拆穿她的慌乱,只是将她彻底打回了那个无权置喙的监牢深处。
薇欧拉指甲死死抠进掌心,眼眶通红地瞪视着他,尖声质问道:“禁足便禁足!他犯了凡戒,你关他三日便罢,为何非要加什么定心禁?!那到底是个什么害人的恶法?!”
“定心禁乃借本寺地脉大阵引动心火,助门下弟子斩断无明业障,收束神识妄念。”
法海的话语无悲无喜,理所应当得如同四季更替:
“他心念动摇,此乃必经之苦。”
“他若是不肯收呢?!”她几乎是歇斯底里地吼了出来,“他若就是收不住呢?!”
“薇欧拉姑娘。”
一道极温和、极微弱的嗓音,自她身后极近的地方响了起来。
薇欧拉身形骤僵,没有回头。
她怎么可能不知道这种冠冕堂皇的调调?
“为你好”。
将她锁在榻上是为她好,给她扣上钻心跗骨的金箍是为她好,逼她忍痛吞下苦药是为她好,不许她见白素卿也是为她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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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世间所有的神佛圣贤,永远都高高在上地替旁人裁定着什么是“好”。他们定下了规矩,便要世间所有挣扎的骨血乖乖躺平,任由他们拿着名为慈悲的刀刃,一寸寸剔去所有不合时宜的喜怒哀乐。
而如今,连眼前这个不过十六岁的少年,也要被推进去剔骨削肉了。
一瞬间,一股蛮横的戾气混杂着委屈涌上心头,她甚至不可理喻地迁怒起明觉来——
他方才为什么不顺着她的谎话演下去?!
他为什么非要硬挺着脊梁说自己心甘情愿?!
哪怕说一句受了蛇妖的蛊惑,哪怕像个寻常懦夫一样哭着求法海宽恕,这惩戒至少有一大半能落回她这皮糙肉厚的妖躯上!他明明在这座吃人的古刹里活了这么多年,为什么偏偏要在这一刻,挑那条万劫不复的死路去走?!
可这股恶毒的怨怼才刚露了个尖,便被胸腔里翻江倒海的酸涩彻底碾得粉碎。
……他是为了她。
这个平日里低眉顺眼、任由同门欺凌的小和尚,把那点好不容易从指缝里攒下来的清白与生机,全拿来替她那几句见不得光的恶劣谎言垫了背。
她怎么能在这时候,去怨他不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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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叔。”
明觉极其缓慢地自她身侧行出,步履沉稳。少年身上的水迹顺着青布下摆滴在石阶上,在法海面前三步之外,平静地屈膝跪倒,单手合十:
“弟子明觉,领受法旨。”
法海垂眸看着跪在尘埃里的化身,语调如万载玄冰:“可知自身所犯何过?”
池塘深处的水草静止了,连风都像是屏住了声息。
薇欧拉死死攥着袖底的双手,整颗心吊到了悬崖边上。她在心底疯狂地呐喊催促:认错啊!说你知错了!说你日后再不敢动凡心,说你会被佛法度化……那些哄弄人的虚伪套话,随便挑上一两句咽下去,先把眼前的死关混过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