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瞪他:“那你早前不说?!”
“怕你生气。”
“我现在也生气!”
明觉便将头垂得更低,长睫在眼睑下落出一片温驯的暗影,乖巧得像只做错了事的雏鸟。
看着他那副任人搓圆揉扁的窝囊模样,薇欧拉心头那股火气不知怎的,又软趴趴地散了开来。她走上前去,鬼使神差地伸出指尖,将粘在他碗沿边的一颗粗糙黑红的碎豆皮轻轻揩掉。
“……傻子。”她别过脸去,自暴自弃般地低低哼了一声,“下回少放两勺糖便是了……又不是学不会改。”
明觉倏地抬起头。
那双原本沉寂若死水的黑眸里,像是落进了一簇炸开的烟火,亮得惊心动魄。
薇欧拉被那眼神烫得心慌意乱,一把合上雕花食盒,逃也似地迈向门槛,嘴硬地补了一句:“你别眼巴巴地瞧着我!那句‘下回’不过是顺嘴秃噜出来的浑话,你若是真当了真,仔细我把苦胆汁当糖水灌进你喉咙里!”
少年立在案后,双手捧着温热的药碗,目光一路缠在她慌乱的背影上,极低、极眷恋地弯起唇角:
“……小僧记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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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申酉之交,天边彻底被压城的乌云吞没。
薇欧拉揣着那柄钝剪与针线小匣折回偏殿,刚行至回廊外侧的月洞门前,屋里便传出了一道尖酸刻薄的熟悉嗓音。
是戒律堂的智通。
那僧人站在案前,满脸堆着皮笑肉不笑的假客套,目光在明觉整齐利落的僧袖上扫了一圈,语气里带着不容拒绝的强硬:
“明觉师弟,方才在西厢搬经板,贫僧这僧袍袖口不慎被铁箍划破了道大口子。明日一早前殿有知府衙门的官眷来进香布施,执事堂要贫僧领班引路,穿这般破烂实在失了金山寺的体面。你这身袍子改得齐整合身,不如先脱下来同我换上一日?待明日法事散了,我回僧房换了新的再奉还与你。”
回廊下的薇欧拉步子猛然一顿。
她眉心骤聚,一股暴虐的戾气顺着眼底浮了上来。这贼秃昨日推脱重役不成,今日竟把腌臜主意打到了这件她亲手拆了改、改了缝的衣裳上头!
她刚要抬脚踹门,屋里却先一步响起了少年清冷平直的声音。
“不换。”
干脆利落的两个字,冷硬得像青石相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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智通显然没料到向来逆来顺受的明觉竟回绝得这般不留情面。他面皮一抽,干笑了一声,语气沉了下来:“不过是同门之间行个方便,明日便还你,师弟何必这般小家子气?”
案后的明觉甚至未曾抬眸。
少年的左手虚虚搭在右腕的袖口处,指腹极轻地摩挲着那一排歪斜细密的浅白线痕,头也不抬地重复了一遍:
“不换。”
没有解释,没有告罪,甚至连寻常出家人挂在嘴边的敷衍都欠奉,生生将所有周旋的退路封了个干净。
门外的薇欧拉咬着下唇,心尖微不可察地颤了颤,唇角却自虐般地浮起一抹欣慰的笑。
算这小和尚还有点骨气。
没白费她昨日在那冷硬木凳上磨了整整一下午的苦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