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冲过来甩她一记耳光,宁愿他像从前那样沉着脸罚她面壁思过,也不要他用这副对待外人、对待累赘的模样,来施舍这令人作呕的体面。
收拾好残药,素卿将帕子重新拢回袖中,背对着她道:
“我明日一早离寺去一趟终南山。那里有一位昔年飞升的故交,留下一道免罪符。能证明你化形以来未造杀孽。等我拿到符,就回来接你。”
薇欧拉死死盯着他白袍下摆上那一块干涸的泥点。
“多久?”
“……我会尽快。”
又是尽快。
尽快可以是三五日,也可以是三五个月。如果在半路上,许宣的药铺出了差池,或者许宣偶感风寒咳了一夜,这个“尽快”是不是又要顺延到明年春暖花开?
她从前敢抓着他的袖子追问到底,因为她知道只要自己掉两颗眼泪,他总会妥协。
可现在,她看着他挺拔冷硬的背影,竟连多问一个字的力气都没有了。
素卿转过身,重新走回她身前,微微俯下身躯,试图让自己的目光显得温和一些:
“这几日,你且留在寺中静心养伤。法海虽执拗,但立过誓言,不会再动私刑。不要再同他起冲突,有什么委屈,等我回来。”
薇欧拉终于抬起泪湿的眼睫,直直撞进他的瞳仁里。
“你……也要把我丢在这里?”
素卿避开了她的视线,眉头拧得死紧:“如今你妖丹受损,定心箍深锁经脉。若强行破界带你走,引动金山寺大阵,你神魂会立时碎裂。听话,先在此处将伤养好,我会想办法——”
“先”。
先留下,先养伤,先别惹事,先懂事一点。
她活了这么多年,每一次被推开,前头都挂着一个理直气壮的“先”字。
好像只要她足够乖、足够能忍,别人回头施舍给她的那点残羹冷炙,就成了天大的恩赐。
她不能再有脾气了。
她得先像个死人一样听话,才能换来一点可怜的喜欢。
薇欧拉垂下头,青绿色的长发掩去了面上的所有神色,双手慢慢缩回了宽大的烂袖子里。
“……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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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
素卿似乎完全没料到她会应得这般温顺,伸出去的手僵了僵,眼底反而闪过一丝极深的不安。他迟疑了片刻,终于大着胆子,将掌心覆上了她乱糟糟的发顶。
触感单薄微凉。
薇欧拉没有像往日那样贪恋地把脸往他掌心里蹭,也没有尖叫着躲开。她就像是一尊没有生气的木雕,安安静静地任由他抚摸,任由他施舍这一点微不足道的温存。
等那只手准备收回去的时候,她才微微仰起脸,用一种极其平静、却泛着冷意的语调,轻声问:
“哥哥,我乖一点……你是不是,就能早一点来接我了?”
素卿的心口像是被重锤狠狠砸中,呼吸骤然停滞。
“……薇欧拉,我不是这个意思。”
薇欧拉苍白的嘴角扯起一抹空洞的弧度,轻轻摇了摇头,没有辩驳。
反正他总不是这个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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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宣不是,法海不是,天下所有人都有他们冠冕堂皇的道理。错的永远只有她一个——怪她把好听的话听成了敷衍,怪她把所有的退让当成了遗弃。
也许她真的不配做人,她就该烂在那片没人见过的深潭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