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入冬的第一场雪,在子时落下。
雪不大,却细密,像没有声音的雨。g0ng城的砖阶很快覆上一层薄白,值夜的内侍提着灯走过时,脚步被雪吞没,连回音都显得迟疑。
宣和殿的灯还亮着。
太监们不敢劝。这已是第三夜了。
皇帝没有更衣,也没有就寝。他坐在案前,批过的奏摺一封未动,烛火烧得过chang,蜡泪落在案上,冷成一片透明的壳。
他忽然开口。
「几更了?」
守在侧的内侍微微一怔,连忙跪低:「回陛下,子时已过。」
殿内又安静下来。
过了许久,他像是想起什麽似的,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吞没。
「城门……今日可关了?」
「已关。」内侍答得很快,又补了一句,「未曾有人再入。」
皇帝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盯着烛火。火苗晃动,像有人站在殿门外,却始终没有进来。
——他其实并没有问城门。
他在问一个人。
这件事,g0ng中人人都知dao,却没有人敢说。
将军回京,是在昨日。
雪尚未落时,城中百姓便先聚满了南门。有人带着酒,有人捧着花,甚至还有孩童骑在父亲肩上,只为看一眼那位从北境回来的人。
他入城时,没有鸣鼓。
ma很慢,像不愿惊动什麽。
沿街的人却自动让开dao路,安静得不像凯旋,反而像迎某zhong早已习惯的存在。有人低声唤他的名,也有人只是远远行礼。他都未回tou,只在经过城楼时,微微抬眼看了一瞬g0ng城的方向。
随行的副将问:「将军,先回府?」
他沉默了一息。
「先入g0ng。」
语气平常得像多年前养成的习惯。
他总是这样。每一次回京,都先进g0ng,再回府。仿佛京城之中,有一个地方b他的府邸更像归chu1。
宣和殿外的雪已积了一层。
值守的侍卫看见来人时,下意识ting直了背。
他解下披风,雪落了一地。盔甲上还带着远行的冷气,他却没有带兵qi,只在腰间挂了一只面ju。
不是战场上的狰狞鬼面,而是素白的,没有表情。
「陛下尚未歇息。」内侍低声提醒。
他点tou。
殿门未关,烛光从feng隙间透出来。那光很nuan,却没有声音。
他没有立刻进去。
雪落在肩上,他站了一会儿,像在确认什麽,又像在等谁开口。
良久,他抬手,将面ju取下。
然後推门而入。
殿内的皇帝听见声响时,没有回tou。
他握着笔,笔尖却停在纸上,墨yun开一小片黑。
「你回来了。」
不是问句。
shen後的人行礼。
「臣回来了。」
很短的一句话,像一切从未改变。
皇帝终於转过shen。
他看见对方没有dai面ju,目光微微一滞。那一瞬的迟疑很短,短到连他自己都像没有察觉。
「北境可安?」
「已安。」
「……你可安?」
这一句轻得几乎不像帝王。
将军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看着他。
然後垂下眼。
「臣无恙。」
烛火微动,殿外雪声更密。
皇帝忽然觉得这句话太熟悉,熟悉到像很多年前,还没有人称他为陛下的时候,他也曾这样问过。
而那时,对方也是这样回答的。
一字未改。
他忽然想说什麽,却停住了。
他发现自己其实没有要问的事——
只是想在他回京的第一夜,看见他而已。
雪一直落着。
谁也没有再提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