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人不仅陪着，还是个碎嘴，本职工作应该是讲单相声的，一直叨叨个没完。

鬼少年摇摇。

男人：是的。

鬼问：他们在那里还会欺负我妈妈么。

男人摇摇：你妈妈会投胎，但他们是坏人，会去地狱。

“耶，不是吧？”男疑惑，“难我念错了？”

直到此后的十年、几十年、一千多年，危雁迟每每回忆起这滴来路不明的泪，都能轻易想起它当初产生的理由——

男人急了，爆了句。“小崽命真，这么难！”

他又念了一遍。

因为太照在上很和。

“哈？”男人震撼地松手，“你真答应了？”

在他低缓的念诵中，土壤上的血一褪去，许多透明的小气泡像蒲公英的一样从地上升起，环绕住他，然后又慢慢地淡去了。

青衫男逆着光站起来，袖摆下伸一只白玉般温的手，随意了危雁迟的脑袋。

过了很久，危雁迟才发现自己腮边落了一滴泪。

男人拎起危雁迟的耳朵，用开玩笑的语气问：“喂，小鬼，既然你不肯，那就来当我徒弟吧，嗯？等哪天阎王爷想起你来了，再把你带走。”

男人说：这是灵魂。

青衫男人中念念有词，无形从四八方涌来，将危雁迟裹住，波飘，好像要把他带到河尽。

因为有人曾陪我整夜无眠，从晚幕降临到初破晓，仅仅如此。

危雁迟张了张嘴，心里有东西，但他不擅长组织语言，说不来。

危雁迟垂下：“对不起……”

此后的许多年间，炽期钻心疼痛时危雁迟没哭，被别人欺负没哭，得知师尊心中还有一位故人时没哭，看到师尊结的献祭之阵时没哭，亲看着师尊在自己面前被砍断手臂时……危雁迟都没有哭。

危雁迟眨了两下睛，了。

然而，就这么着、漾着，长长的咒文都念完了，什么都没有发生。

危雁迟从男的唠叨中得知，他有三个很叛逆的徒弟，仨徒弟不知跑哪玩去了，他只好来逮他们。

他落下一句：“你在这晒太，我去去就回。”

鬼又问：我也会去地狱，是吗。

“怪哉！难超度咒不用？换个往生咒试试。”

鬼：我妈妈也去了那里吗？

他的碰很舒服。

青衫男曲起指节，蹭掉了少年脸上的泪，笑：“还说不怕呢，都怕哭了。”

一人一鬼坐在破屋上，安静地看完了日。

还是什么都没有发生。

青衫男垂眸念着什么，然后以他为中心，一面柔似波的透明大幕缓缓展开、延伸，直到罩住了整个淮岭村。

换了咒又念了两遍，还是没用。

在他一千多年漫长的鬼生里，只掉过这一滴泪。

鬼问：这些是什么？

无意中逛到这里，听说这村寨里发生了一起厉鬼作祟的惊天血案，他便来了，看能不能帮上忙。

危雁迟抬，和英俊男人大瞪小。

男人手上没用劲，危雁迟不觉得疼，只觉得耳朵尖的。

“我今儿还就不信了。”

鬼：他们去哪了？

“你爷爷个儿！气死我了！”

太刺破地平线的时候，他没再讲话。

男人又换了四五咒，各念了三遍，还是、他妈的、没用！

男人笑着反问：你怕吗？

男人：去了另一个世界。

他又自顾自地说了很多，说他踏遍的那些大好河川，说他听到的各奇闻逸事、朝政野史、家长里短。危雁迟听得云山雾绕，但男也不在乎他听懂了没，反正就是叭叭地讲。

危雁迟看着他跃下屋，青袖飘飘，像山间自由的竹仙。

他似乎想把这大千世界都压缩到这一夜，让木讷的鬼少年知，世界远不止这个小小的偏僻村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