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更疲惫了一些，却仍侧首对幼主微微一笑

宋疏妍好整以暇看向父亲，倒有些好奇他会如何向她开，宋澹却只抬目看了一自己的女儿，彼时神情平静又复杂、与左右族人恼羞成怒的模样大为不同。

“今日家宴本不应谈及朝堂之事，但话已至此，不如索说个明白。”

席间众人个个义愤填膺,表面虽一语不发、脸却分明纷纷沉了下去，大约在他们心底无论宋疏妍走得多多远都永远只是家族之附庸，若不一生为“宋”之一字鞠躬尽瘁便是大逆不忘恩负义。

宋泊被问得一噎，尴尬之余又在满席儿孙的注视下到几多羞愤——她宋疏妍到底想什么！家宴之上竟对长辈开诘责咄咄人，难不记得此前先帝驾崩时他是如何拼了老命在中保她护她！——她这分明就是迁怒！把对她父亲的怨气撒到整个宋氏上！抑或就是不满他此前背着她传信方献亭他南下！

宋泊脸难看地斟酌着措辞，心想必要在礼数之外增添几许威严好令侄女明白娘家的要、莫自以为翅膀了便可对同族亲长言不逊，可惜只开了一个便被对方漠漠打断了。

宋泊气得一佛世二佛升天、掩在桌案下的手都打起了哆嗦，万氏一房上下的反应就更彩，宋明卓的脸一阵红又一阵白、没一会儿又成了青紫，他母亲则是泫然泣频频看向丈夫，大抵还在望他给她的亲儿主持公吧。

“孤受先帝嘱托垂帘听政匡扶幼主，自当事事以公为先不宜怀私，家族之内若有惊才之辈必得栽培重用、而若庸庸碌碌一无所长便也不必妄想借谁之东风——真要说不同，孤之亲族也只会比旁人更多受几分苛责辛苦，若心怀不满大可封金挂印寄情山，不必再什么旁的心思了。”

这……真是岂有此理！

陈蒙其人刚正不阿、素来对洛金陵二派都不偏帮,如今贵为天之师位列五辅，怎么看都是主持此次光祐初考的最佳人选；何况他庶族并无依凭，能在官场走到如今全靠先帝提携重，如今一心效忠幼主以报仁宗知遇之恩,若用得好日后便可成她制衡朝堂的有力臂助。

——这番安排确是宋疏妍早就好的。

差事了。”

这话说得到骨到、真将自家人那心思揭得彻彻底底，便如一个掌不轻不重甩在脸上，疼虽说不上多疼、却也终归响声清脆教人难堪——众人可瞧得仔细，宋疏妍说“庸庸碌碌一无所长”时目光分明从宋明卓、宋明识几位兄长上扫过，这不仅是明目张胆的轻蔑羞辱，更是几无转圜地断了他们往后通天的念想！

可惜话落在宋家人耳里便全不是这么一回事了。

纤纤玉手徐徐搁下玉箸，宋疏妍神情平静又分外疏离。

宋疏妍却不再会看着宋家人的脸办事，反问自家叔父的语气更是凉得连幼主都能听几分端倪——他们凭何在她面前托大拿乔？莫非不记得过去是如何在危急存亡之秋将她推中祸的？何况即便不计这些私怨她也不会将取士大计于娘家之手，否则岂不更要落天下人以“外戚专权”的实？

“臣，臣……”

“太后所言极是，”他终于开了，声音也同样貌一般显得老迈了，“今日是臣等失言僭越，还望太后与陛下恕罪。”

“怎么，宋卿有异议？”

“由太傅置”？“状元年德劭”？他们金陵宋氏乃江南士族之首！祖上更有享太庙之荣！不比他陈蒙区区一介寒门书生来得底蕴厚？——她宋疏妍分明就是数典忘祖孤恩负德！死抓着过去那与家族的恩怨不放，也不想想若无宋氏荫蔽这些年她又如何能在后之中安然无恙活到如今！

这话分明是示弱、简直没有半父亲的威风，席间宋家众人皆大为不满、不知主君何故要对自己的女儿迁就至此；一旁的幼主早就在这意料之外的张气氛中如坐针毡，此刻一听宋公让步连忙就生地打起了圆场，：“是，是……今日乃是家宴，不谈这些，不谈这些……”

说着又匆匆回示意王穆去给母后布菜，后者的目光不动声地在太后和宋家人上转了个来回、随后才恭恭敬敬地到宋疏妍边伺候；宋疏妍也知卫熹惶恐，可怜他一片孝心特意为她植梅林、办席面，下却被宋家人三言两语搅得一团。

“都动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