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沉默片刻，朱贡才又说：“不敢再瞒小郎君，今次为筹措米粮，我家田产已大半抵押周转。此为咎由自取，本无颜面有所请托。我罪不可赦，惟求尊府念我孩儿无辜，能保全一二立足之地。”

朱贡之所以最终选择向沈家低而非求助本家，这也是一个重要原因。他所借钱粮以田产抵押，条件极为苛刻，如今绝无可能如约归还。他向沈家低，家业都双手奉上，沈家自然有责任理这个问题。

这一个锦盒中诸多约书，牵涉千万以上财货，沈家当然不可能为其偿还，只是凭借自家声势，将其中过于苛刻的要求摆平。能帮忙争取一个斡旋空间，已经算是仁至义尽。

原量奉还？

便不可能再受到她母家关照。

“姑母放心，此事我与朱明府去谈。他应该能会你苦心，不会求两位表兄归家。”

“姑母心中忧苦，明府应是心知，何必再问。”

朱贡早有准备，再让人奉上一个锦盒。这一次沈哲打开细览，不禁咂这朱贡真是狗胆包天，所立约书条件之苛刻还要胜于利贷，可见这家伙为了打击自家也是全然不计后果，死不足惜。

沈哲嘴上说着，心内却叹息。夫妻之间纵有仇隙，若能为孩彼此克制容忍，终不至于两不相见。但若牵涉到两个家族，却已是彼此名望尊严的问题。

“门下罪人，拜求恩主，乞念昔日旧情，宽宥门生过往之罪。”

此时的朱贡，再无先前那张扬恣意，哀莫大于心死，仿佛一个木雕般跪在门前。沈家这占地广阔，建筑恢弘的老宅，如山岳一般压得他抬不起。可笑就在此前不久，他甚至还幻想着要这宅中主人！

朱贡两手推地向前，拜于门之下。

朱贡听到这漂亮话，心内更加苦涩。粮价波，年前年后价值怎会相同，尤其他最后收库中那些粮，价格已是往年十倍以上。但世如此，他又有什么挣扎余地？沈家没有赶尽杀绝，甚至还有借有还，于他而言已是最好结果。

宜将剩勇追穷寇，不可沽名学霸王。沈哲不只钟这一句诗，更将之当作信条。但凡敌人，只有彻底打残打死才算安全，任何可怜假象，都是虚妄。

沈哲对此倒不意外，若无担当，岂有利益？浮财小事，产业才是本。日后他就算归还朱家产业，也要置于自家附庸之下，不可能再由其自立。

“不知约书可曾带来？”

这么想着，沈哲行至老宅门前，旋即便看到一个须发灰白形容枯槁者跪于门之前，上赤背负荆棘。看到这一幕，沈哲不免大吃一惊，区区几日不见，原本正值壮年的朱贡已经显明显老态，近乎一夜白。

他将其中牵涉严家的约书挑拣来，然后在朱贡瞠目结注视下，起随手丢炭盆中。火苗吞吐舐，很快就将那代表着几百万钱绢的约书吞噬化作灰烬。

朱贡听到这话，神情更加灰懒，他也不再多说，只是两手向前虚奉，旋即便有仆从将一个锦盒摆到沈哲面前案上：“此为我于武康左近所筹之粮细目，请小郎君清查验，接收库。”

沈哲沉片刻，并未下阶相迎，只是抬手微微示意，有仆从趋行而下将朱贡扶起，解下其背上荆条，为其披上一件外衫。

听到门内脚步声响起，朱贡缓缓抬起有些僵的脖颈，而后便看到披氅衣的沈哲立于门内。下的他再见沈哲，心中已无多少恨意，勉要说心意难平，那就是有些后悔当日在自家庄园中没能狠下心来真的杀掉这个少年。这个少年，既能装腔作势，内里心狠手辣，比之沈充还要可怕得多。

了厅堂中后，朱贡虽得坐席，微微侧以示恭谨，看看遥坐自己对面的沈哲，又望望门外，脸上显几丝苦涩笑容：“夫人是不打算与我再见了吗？”

不过其中比较引起沈哲关注的是，严家乃是朱贡最大债主，给其提供大半财货支撑。看来自己能顺利引朱贡瓮，背后少不了严家力帮忙。

沈哲将锦盒虚一下，并不打开清，吩咐：“将这账目誊抄一份，留给明府备案。来年新粮库，必颗粒无损，原量奉还。”

本来沈哲还暗自埋怨自家曲将承不够大气，没送一个棺材给严平。现在看来，原来严家自己已经先填满了棺材。

沈哲说：“幸而两位表兄恭谨顺服，才能让姑母心内宽几分。事本不必如此，如今我家与明府，已不知该如何各自相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