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杜兄见笑了。科举费太大，我在胜业坊给人抄经，勉糊，寻常买纸墨都难，家中老母妻儿多年未曾来信，不知饿死没有。唉，今科又落第，只好沿路乞讨还家……”

暮鼓响时，杜五郎终于被放了来。

“……”

他庆幸地了一气，步行穿过朱雀大街，正遇到有几个青衫书生同行，纷纷向他注目。

韦芸知她丈夫这般说了，就是将薛白的恩情记在心，肯手庇护，连忙使人去了薛宅。

“咦，你们认得我？”

张通儒看着怯懦，骨里却有些顽固，否则也不会一考就是十年，更不会在酒楼里与严庄争论了，赔笑：“若是技不如人便罢了，但今科总得有说法……听说有人题，杨护才能写那样的文章。”

杜五郎遂将自己的另一块胡饼递过去，张通儒连忙赔笑着接了。

腾腾的胡饼送来，乡贡们早已饥辘辘，狼吞虎咽。

“使不得，使不得，张兄唤我‘五郎’即可。”

“郎君虽中了榜，可若想为官，没有数百贯可打不了吏，老朽恰好颇有家资。”

***

杜五郎无奈，只好掏荷包，让人到对街的酒楼买能供十六人吃的胡饼。

到国监大门，聚在那的许多举们早听说元次山住在杜五郎的号舍，纷纷围了上来，七嘴八地议论。

“我去了长乐坊，他们都被金吾卫驱散了，哥责令乡贡们还乡。”

“真的。”有乡贡应：“有个举先前便替人写了一篇《罔两赋》，一题就喊不对，被拖去了。”

“你们这酒，也太烈了吧？”

他晃了晃脑袋，侧目看去，一个胖胖的小娘在屏风后偷相看，竟有可人。

“我却听说是那人作弊才被拖去，太激动，心竭而亡了。”

“真的？”

端丽的八分楷稍显匆忙，在“臣疑礼侍郎李岩”后面落下了“题”二字。

“若是我，定不会喊，再写一篇以求及第不好吗？”

颜真卿长一浊气，再次提笔，继续写方才未完成的判文。

看这些大分都是布衣乡贡，他只好与生徒们商量，从号舍里拿被褥，铺在论堂里歇一夜。他不会别的，照顾人却还可以。

“五郎，我听说次山兄已随左相去联络诸公申覆试，可是真的？”

“你们真是大惊小怪，题难见少了？远的不说，天宝二载闱，因当时李林甫倚重张倚，考官乃将张倚之张奭为状，天下哗然，圣人只好于萼楼覆试。你们猜如何，张奭竟是一字不识，手持白纸卷，时人称为‘拽白状元’。”

举们自说自话，杜五郎傻愣愣站在那，抬看去，夜幕降下、暮鼓已绝，肯定是来不及回家了。

“杜兄有礼，在下河北乡贡张通儒。”有一神态落魄、材佝偻的老书生上前行礼，恭敬：“有幸曾见过杜兄与郑太学、苏司业饮酒。”

“啊？我也不知啊。”

张通儒弯着腰，有些张地嚅了嚅嘴，问：“那能否请杜兄带我们见次山兄？”

“杜兄往来皆名士，真风采也。”张通儒赔笑：“我等落了第，盘缠也用尽了，本打算还乡。但听说会有覆试，不知真假？”

张通儒嚼着胡饼，几粒碎屑掉落在地上，上用手一抹，沾起来嘴里吃了。

“我亲耳听到他喊‘我写过这赋，题了！’”

杜五郎还在发懵，偏是拗不过这些寒门乡贡的恳求，挠着答应下来。

他叹了一气，问：“你们都吃过了吗？”

一名锦衣老者话到这里，有仆役赶来对他附耳低声：“阿郎，小人反复问了，他真就没中榜……”

“杜誊来了！”

“唉，莫提了，我本想去为兄、次山兄看榜，却遭了误会被榜下捉婿，好不容易才脱。”

“杜郎君？”

张通儒依旧一脸敬重，关切地问：“不知杜兄缘何这般……衣冠不整？”

通义坊的一宅院中，杜五郎被摁着饮了几杯酒，微醺。

张通儒虽然寒酸，看却很厉害，忙声：“诸君请听杜兄安排，吃饱了才有力气议论。”

有生徒讥笑：“哪怕伱中第了又能如何？吏铨选还要打，拿得吗？不如早些还家，还寄望覆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