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落时分太原城夜禁之前，一骑人抵达了并州大都督府门前。下通报了姓名之后，他立时被引了后官廨。待到见着新官上任才数月的并州长史张说，他恭恭敬敬跪下磕，双手从怀中取了一个小小的铜筒，是自家主人命他千里迢迢送来的信笺，随即才在张说的示意下，随着从者的引领前去休息，等待明日执回书返程上路。

说到这里，王容见张说面霁和，目光瞥见案那一个分明是和不知何地通信所用的铜筒，她便笑地解说了尺寸用料等等，最后方才不动声地说：“阿爷前时让人苦心钻研，最终终于成了几七宝琉璃榻，最是夏天纳凉之，有助于安眠。张使君坐镇并州，又辖天兵军，日理万机自不用说，所以阿爷特意嘱我捎带一，让张使君能够安心在这炎炎夏日置大事。”

可是下王仲来的这封信，着实让他又是凛然，又是为难。王仲的信上除却告知他张嘉贞迁中书令，源乾曜侍中之外，竟还直言不讳地说，奉旨观风北地的新科状元杜士仪与他有过节！尽并没有要求他更多的，但话说到这个份上，他哪里还会不明白那个看似豪实则沉的家伙打什么主意？

更何况，张嘉贞在并州长史任上都曾经被人诬告过，倘若下他的属官之中有人向杜士仪告黑状，他得提防到什么时候？人在暗，他在明，就算他势，也不能明目张胆拦着言路？此前在得知杜士仪要北上观风的时候，他就好了两手准备。

“使君，王娘来了。”

要拉近当年在一条战壕中的情，便不能突兀，先得以旧情作为纽带，好歹他们当初曾经都是藩邸旧人！

要是主人的朋友里，能多些如同杜士仪这样不是凡事只顺着他的，他就该额手称庆了！

可要是真照王仲的支使去，那也大有隐患……张家算是地地的寒素之家，祖父和父亲两代都没有仕，他若非制科第，也不至于有如今的机缘。而前一次京兆府那桩案他也听人说过，京兆杜氏德望重的长辈杜思温，可是亲自给杜士仪过！若他在这个节骨上不政绩，而只顾着王仲的请托，恐怕会因小失大！

张说如今五十有四，然则两鬓早已白发苍苍。当年从宰相的巅峰跌谷底，甚至一度被贬岭南，看不到任何翻的希望，一贯保养极好的他便是在那时候迅速苍老了下去。尽这几年调养得宜，然则那段困窘岁月带来的影响，仍然刻在了他的额上。此时此刻，打开铜筒取那一卷信笺，他展开扫了一，一时忍不住若有所思地用手叩击着桌案。

“多谢张使君厚意。不过，飞龙阁是当年宗陛下和则天皇后巡幸并州时，曾经登俯瞰的地方，如今既然要重修以备圣人东巡，自然要尽善尽。能够用琉璃坊的琉璃窗缀其中，阿爷若非不能分，恨不得亲自来，我也是战战兢兢，唯恐一个不慎，糟蹋了张使君一片苦心。”

平心而论，他对于天突然让一个尚未授官的新士观风北地，心中自然嗤之以鼻。科举成绩再好，不过是纸上谈兵，因而杜士仪自己说要来游历，这是有自知之明，可堂堂天凑什么闹？着那样一个名，再加上杜士仪京兆杜氏名门，难得的才，早已被人捧到了天上，还不得飘飘然？

当年铲除太平公主的功臣，武官们大多典北衙禁军，风一时无二，而一度任宰相的人却几乎没一个有好下场，如刘幽求便是死在了贬所，他亦是千方百计方才得以重新受到任用。前时他在幽州都督任上政绩斐然，这才来到了并州接任张嘉贞留下那一摊，自然心怀壮志。须知并州比起幽州来，距离京兆长安可要近多了，张嘉贞那一步登天就是如此轻轻巧巧迈，可如今换成是他，便不能只寄希望于天能够突然想起从前相伴东的情分，想起他的能力亦完全不输于姚崇。所以，他自从任幽州都督之后，除却苏颋那里一直有书信往来，对天臣王仲也下了不少苦功夫。

见那年方十五六的女郎随着家仆的指引来，旋即裣衽施礼，张说便颔首笑：“令尊富甲长安，些微小事却还要你亲自抛面，也未免太不顾惜自己的女儿了。你此来并州，不妨四游赏，多盘桓几日再走。”

门外突然传来的声音让张说一下惊醒了过来。想到昔日自己困窘时，王元宝于他家眷多有照拂，此次太原城中飞龙阁重修，正是自己投之以桃报之以李，请王家送了琉璃窗来。先前也是他吩咐人从飞龙阁回来之后，立时引来见自己，他不动声地将纸卷回了铜筒，这才颔首说：“请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