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但听说过，要说从前我还从这里路过好几次。”韦礼对于杜士仪下提起此事的用意明白得很，索对其他人解释，“当年杜十九郎父母故去，这老宅就已经年久失修了，四年前一场大火，更是几乎将这里烧成了一片白地，若非去年解试之后那一场官司重修，咱们恐怕谁也不可能站在这儿说话。”

“别看登科之后，大家仿佛都是志得意满，可之前吃了多少苦，各自心里清楚。自古以来，就没有比大唐的乡贡举更低微的，也没有选官比下更难的。这三年守选期间，也不知要写多少自荐书！”杜士仪冷不丁想到了曾经觉得自大到可笑的王泠然，可如今再思量，焉知其那妄自尊大，就不是骨里更沉的自卑在作祟？

“他还这么小，妾能的，只有诵念经文，祷祝他来生平安。妾只希望来生，儿还是咱们的儿……”武惠妃也不回，肩膀却微微动了起来，“已经很晚了，三郎去别吧。妾只想继续陪一陪儿。”

“所以我只想说，沧海桑田，世事变化无常，谁知十年二十年之后，鹏程万里的是谁？咱们有幸同登京兆府等第，又同举士登科，用佛家的话来说，这缘分可是非同小可！”杜士仪说着便指了指后赤毕抱来的那一瓮酒，笑着说，“借着圣人所赐剑南烧，今日探筵上大家无心饮，恐怕下都该饥辘辘了吧，何妨一醉方休？”

听着耳畔君王那轻轻的劝声，自始至终低着的武惠妃微微眯起了睛，心里越发确定瑶光禀报得没错。探筵的事，她已经一字不漏都听说了，可笑柳婕妤今日陪驾芙蓉园也不知多了多少准备，到来却反而没落着好，那杜十九郎倒是真心胆大心细，没枉费她派人提醒！

直到前传来人都醉了，杜士仪正命人将他们都安置在各客房中的消息，她才带着竹影和秋娘匆匆赶了过去，却在二门和杜士仪险些撞了个正着。闻到杜士仪上那少有的烈酒气，她不禁满脸担心，上前搀扶了人往回走便低声嘟囔：“阿兄，明明是最兴的时候，我怎么看你们又哭又笑，不少人还伤心成那个样？”

有年过不惑在那儿痛哭涕想念家中妻儿的；有前路迷茫自荐无门的；有见前辈困窘而心有戚戚然的……踌躇满志的人却很少，或者在这些悲叹举场艰难的人中，不会轻易表现来。尤其是听得其中年过三十的薛庄言是自己已经连下十二场方才登科时，杜士仪固然瞠目结，自以为蹉跎京城六七年的张简亦是大吃一惊。而当河东王说到谒行卷时的屈辱，更有同受者连声叹息。倘若不知的人闯来，绝不会以为这是一场天之骄的盛会，只会以为这是一场落第者黯然倒苦的消愁会，就连杜十三娘悄悄到窗张望了一番，退去时亦是满心纳罕。

杜士仪近来风正劲，其他登科的人拍难及，可此刻听到这些诚恳的真心话，想到每年士几十人，大多默默无闻，就连状也绝不是人人平步青云，他们的心气也就顺了。而杜士仪慨然分御酒，午间确实没吃饱的众人自然求之不得，等到在前堂之中摆上了一方长案，众人席地而坐喝酒吃大快朵颐，半醉之际，不但话越发多了起来，而且登科近一个月来，看上去意气风发的前士们，这会儿却在没有旁人的环境下都丢掉了那一层面。

见众人目光各异，杜士仪便看着韦礼说：“韦兄是樊川本地土生土长的人，应该听过我这老宅的传闻吧？”

夜的紫兰殿中，武惠妃仍在为小小年纪夭折的十五皇李亲自诵念着超度的经文。一袭轻薄的纱衣穿在上，越发衬托了她玲珑有致的段，至少李隆基从她背后看去，只觉得这个一心一意念着儿，已经一晃十几日没在他面前现的女人，比后任何一个嫔妃都更有引力。他缓缓举步上前，待到人背后时便轻轻将手搭在了她的肩膀上，柔声劝：“人去不能复生，妃不要熬坏了。”

这话李隆基近日每次前来都会听到，久而久之非但不觉得愠怒，反而生了一丝更的怜惜。他二话不说扳住了武惠妃的肩，竟是挨着她就这么坐了下来：“没事，咱们的孩，就是在间，也一定会得冥君喜，顺利往生……”

，一时在整个长安城传了开来。而杜士仪则索把韦礼张简和其他京兆府解试脱颖而的同年们都请回了樊川老宅过夜。包括韦礼在内，所有人都是第一次踏这里，因见红白相间的屋舍簇新整齐，屋前屋后竹林田圃相映成趣，一时都不禁啧啧称羡。尤其是那几个来自外地，今后不得不寓居长安的前士们，那殷羡就别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