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杜德中说着真像，又说自己是杜家人，但杜士仪看着她那微微有些涣散的神，知她必然在怀念旧时亲人——刚刚傅媪已经说过，这位地位尊贵的齐国太夫人，已经没有任何同辈的兄弟姊妹在世——于是，他并没有声打断杜德的思绪，直到她又声音低沉地开始说话。

“当初宗皇帝病弱，则天皇后秉政，世家大族动辄得咎，十二郎才是刚刚仕不久，却因年轻气盛骤惊人之言，卷了那样一场滔天大祸之中，杜家一再设法，也仅仅是保住了他一条命长岭南，这辈便再也没有回来，再也没能见上一面……”

可我本没想到，不过是短短数年，韦庶人政，泰之虽功臣，却仍一路贬谪为资州司，可那时任商州司的谔之竟是比他大哥更胆大，他先从商州潜回洛，于我造膝密陈说，今远追房报韩之仇，力行包胥存楚之策……就这样，胆最小的我竟然答应了他。王陵之母尚可舍，更何况我？便是因为那时决断，谔之带心腹潜回长安，助先帝和当今陛下平韦庶人之，功封赵国公，我又因此封齐国太夫人……只是当初欠杜家的，我只能让泰之谔之替我多多照应杜家人……”

“朝局多变，世事难料，四郎始终隐忍，因而得信赖，一度任中书令，可永淳三年却突然撒手去了。后来便是则天皇后称帝，二张横行，泰之为兵职方司郎中，位卑职小，我原本以为这一辈还要继续忍下去，可没想到泰之却报知于我，是要与张柬之桓彦范等一同锄，我知时机一闪即逝，便默许了他，结果侥幸一举功成。我一个几十年胆小怕事的妇人，便因长的功勋，封清河郡太夫人。

在除了崔九娘的噎之外，满室皆静的情况下，这微弱的声音显得格外刺耳。杜士仪再也没犹豫，慌忙快步上前，到了长榻边上，见崔俭玄往右边挪动了一二，让了个位给自己，他便就势跪坐了下来，却只见榻上的齐国太夫人杜德和前时见到相比，面苍白没有血，更是剧烈起伏，那竭力睁开的睛里已经黯淡无光。他唤了一声太夫人，习惯地伸手搭了搭其腕脉，见脉象微弱得仿佛随时都会消失，他不禁皱起了眉。

崔五娘连忙摇了摇，却是柔声又劝了两句，眸里却了前所未有的不安。

这长长的忆往昔之后，杜德停顿了许久，等到缓过气来，她方才徐徐开说：“你们都记住，事若急，不可躁，躁则易冲动，冲动则生变。事不可为，则不可求，但若势不可违，则虽艰险，必往矣！”

听着这外人绝不该听的陈年旧事，杜士仪不禁心中沉重。他瞥了一一旁的崔俭玄和崔九娘，见这一双兄妹竟也同样是掩不住的震惊，他就知竟连他们也是一回得闻，迅速瞥一周遭男女，竟也大多同样是如此表情。只有崔五娘低垂睑，脸上丝毫看不喜怒。然而下一刻，就只见崔五娘打了个手势，傅媪便上前恭恭敬敬请人暂退，不多时，除了崔俭玄和崔九娘之外，屋里其他的崔家人便只剩下了崔五娘和崔承训崔錡，杜十三娘却留在了原地，瞥了他一就垂下了。

崔九娘果然竭力忍住了悲声，但仍然能听见那低低的噎声，他只觉得自己这个外人着实有些多余。可就在他退两难之际，却发现崔五娘朝自己这边看了过来，随即她面上又惊又喜，蹲下来便在榻上太夫人耳畔低语了起来。

“没想到……还能看到杜家人。”杜德那原本已经极其微弱的中神光突然又明亮了起来。她若有所思地盯着杜士仪，许久方才轻轻吁了一气，“想当年我离家嫁的时候，十二郎也是你这年纪……真像……真像……”

“杜……是杜十九郎到了？”

一字一句吐了这些训诫，她艰难地转看着杜士仪，良久方才闭上了睛。也不知过了多久，杜士仪就只听她低声呢喃：“五娘，你阿爷和四伯父，还没有回来吗？”

仿佛是念及伤心旧事，杜德的声音显得格外低沉：“十二郎必然怪过我这个当姊姊的不曾力，但崔家也正在风雨飘摇之际，我生下了泰之和庆之，谔之正在腹中，纵使四郎几乎忍不住要联同同僚上书建言，我也死死拦住了他……则天皇后疑心重，倘若疑世家朋党，不知有多少人家会被连起……后来我再派人去找他，他却再不肯理会，没等四郎设法为他求赦免，他就早早去了……兄弟姊妹中，只有我活得长，因为我能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