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士仪看似没有卖关，但王维的好奇心却着实被他勾了起来。他可不相信杜士仪真会一时兴起，索径直在他对面盘膝坐下。得知杜士仪命人去请了一个端溪石工来，他不禁攒眉沉思了起来，好一会儿方才有些不确定地问：“记得自我朝初年开始，方才渐行石砚，从前两汉魏晋隋时都不常见。端溪远在广东，路途遥远，怎会有端溪石工到东都来？”

“正是石砚！”

也不知是那杨综万住得距离劝善坊不远，还是因为杜十三娘和竹影在佛寺耽搁了，总之那主婢二人尚未回来，吴九就已经将其请来了。他仍是和此前一样一褐布衣裳，屋时脸上有些张，两只手攥着面前的那个包袱，睛则有些警惕地盯着杜士仪和王维。直到认杜士仪果然是那个在雅斋说自己的石砚只是未逢知音的少年郎君，吴九并非诓骗自己，他方才稍稍轻松了一些，却是抱着包袱低行礼。

端溪石工采石无数，可依旧困厄穷苦，他拼着想试一试不靠那些商人，能否自己在两京走一条路来，如今看来是他想得太简单了！

“此仿佛并不在之前雅斋所售的石砚之中？”

“哦？”王维饶有兴致地拿起那一张张纸笺，一目十行一一扫过，尤其是其中一张图纸，最后便挲着下，“如此制墨之法，兴许真的能造好墨来。说不得今后在杜郎书之外，还得多杜郎墨。”

“在东都倒是有一二熟识的墨工。可要真是墨锭那般，只能在石砚方才能够研墨。否则若换成了陶砚瓷砚，恐怕不数年便要破损不堪使用了。”

“这我就不知了。只是之前在南市那座专卖文房四宝的雅斋见过一面，一时留心了一二。”

“郎君说的没错，这是某从端溪采石琢砚那么多年，所得的最好一方石砚，雕琢更是心，故而从来不曾示人。”说到这里，杨综万便苦笑，“我还以为端石在岭南之地卖得太贱，谁知到了北地却是无人问津。这么久了，也只卖去了区区一方……这一方石砚本是想敬献给宋相国求一誉的，可宋相国为人清正，某几次求见无门，却不甘心将其拿去，如同寻常石砚那般贱卖。今次因为郎君所言和氏璧，某方才将其携来，只希望它能寻到知音。”

闻听此言，刚刚引了人来的吴九不禁撇了撇嘴。话说得好听，但这言辞怎么听怎么都像是要价！

“请坐。”杜士仪颔首微笑，见人有些局促不安地跪坐了下来，他方才笑问，“上次南市一别，我一时好奇，所以让从者去打探了你的住，今日更邀了你来。那一日在雅斋所见几方石砚，石质颇为不凡，看你这包袱，都带来了？”

“是……不不，只带了最好的一方。”杨综万先是，随即慌忙摇，待见杜士仪不以为忤，他方才小心翼翼解开了怀中包袱。王维饶有兴致地探一看，就只见那一方石砚通素净无瑕，隐隐之中仿佛泛着宝蓝，莹洁通透，让人一见便觉得非是凡品。而这约摸为长方形的石砚除却中央的砚池之外，便只有上方和有方雕琢着一棵苍劲的青松，青松之上则雕琢着寥寥云纹，乍一看去固然朴素，但再看下去，睛便仿佛被引住了一般。而这青松云纹俱是循着石上纹路，仿佛并非以刀雕刻，竟浑然天成。

渐渐的，他的笔下便迅疾了起来，到最后将一蹴而就的那十数张纸平摊在几上一一晾，他正着手腕，就只听后传来了一个声音：“这是什么？”

“王兄就不要拿我开玩笑了。”杜士仪随手夺回那几张纸，这才笑着说，“其实要的不在于制墨，而在于这墨窑，当然，还有就是墨的形状。如今市面上最多的便是墨墨螺，我想制的，却是和不少贡墨一般方方正正的墨锭。只希望到时候制成之后，能真的如这书上所言，如玉。当然，光是纸上谈兵恐怕不行，王兄可认识坊间墨工否？”

“见过二位郎君。”

杜士仪刚刚专心致志地回忆默写，早已忘了屋里还有个呼呼大睡的人，更没注意到那鼾声什么时候消失。回瞧见是王维站在后低看着那一张张纸笺，面上若有所思的表情，他便笑着说：“这是从前家中藏书上所说的制墨之法，今天我一时兴起，便抄了来，打算得空试一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