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绪并没有随着下班时间的临近而停止。他开始回忆起刚来到黑岛时,那些在文件夹深处偶然瞥见的、关於「P系统」的早期资料。那些文件晦涩难懂,充斥着生物工程与意识重构的术语,当时的他,只觉得那是一门高深的学问。如今,结合LYF-4322的异常,那些冰冷的术语似乎蒙上了一层令人不安的血sE。
他起身,在监控中心的角落倒了一杯能量饮料。透明的YeT在塑胶杯中泛着微光,味同嚼蜡。他靠在墙边,视线再次投向数据墙。此刻,上面流动的不再仅仅是数字,而是一张张模糊的脸,他们被归档、被编号、被量化,却失去了身为「人」的权利。他想起了在内陆时,课堂上老师义正辞严地讲述着「为祖国奉献一切」的伟大。那时,这句话是激励人心的号角。而现在,在黑岛,这句话却像是一道冰冷的命令,剥夺了个T的所有。
他曾坚信,这个系统是完美的。像「天网」和「天眼」一样,它无所不知,无所不能,能预防一切错误。但今天LYF-4322的案例,却让他在这「完美」的表面下,窥见了一丝裂缝。一个情绪稳定X被评估为极高的「型态载T」,为何会触发AI的1UN1I预警?她的「无法被翻译的痛苦的疑问」究竟是什麽?难道在这个以逻辑和数据构建的世界里,还存在着某种超乎程式之外的「杂讯」,无法被归类,也无法被消除?
他知道,按照规定,他应该对此不予理会,只将报告上交即可。但作为一名医者,他骨子里那份对「异常」的探究本能却被激发了。他取出个人终端,再次调出LYF-4322的编号。这一次,他不是为了报告,而是为了……观察。他将她的基本信息,包括她的年龄、T徵、以及那个SilentCode的预警标记,都默默记在了心里。
一个念头,像夜风般轻拂过他的意识:如果这个岛上真的有什麽不为人知的残酷,那麽这些被编码的「供T」,他们真正的命运又是什麽?他不敢深想,因为这会动摇他长久以来的信仰根基。他只是告诉自己,或许这个「型态载T」的意识波纹,只是某种尚未被科学解释的生理现象,一种等待他去破解的「医学难题」。他给自己的好奇心,找了一个最合理的藉口。
陈星宇望向远方,那里是岛屿的海岸线,被重重防线与高墙围堵。他知道,黑岛被占领後随即宣布戒严,直至今日,国际上几乎无从得知这里的真实情形。这里是一座於世界之外的监狱,也是高官们「难以启齿」的度假胜地。那些曾经有号召力的台湾人,那些军公教人员,大批被移走後不知去向。他们被告知是为了「安置」,但陈星宇偶尔会听到一些低语,关於他们被用於「更高等级的实验」的传闻。这些传闻像毒素一样,缓慢地侵蚀着他曾引以为傲的「理想」。
他走到窗边,拉开了厚重的遮光帘。窗外,月光透过资讯塔错综复杂的线缆,碎裂成无数银sE的碎片。海风带着咸腥味,轻轻拍打着窗户。他能听到远处海浪的拍岸声,那是一种自由的、不被约束的声音。这声音,与LYF-4322梦境中的「雨声」何其相似?他突然感到一种莫名的怅然若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