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攸低垂，潸然泪下。

华瑶：“法治也是人治。法律由人制定，由人执行，难免有人徇私枉法。而皇权凌驾于众生，皇位一代一代地传下去，总会传到昏君的手上。”

郑攸：“你怎知她是我母亲？”

郑攸的视线往下落，落在贺鼎昏厥的面容上，忽而陷一茫然无措的怅惘，他自己好像是沧海中的蜉蝣，与世浮沉，随波逐，早已被炎凉世态磨灭了心。

郑攸张了张嘴，言又止。

郑攸听她这一席话，只觉发麻。哪个皇帝不盼着祖宗的基业延续千秋万代？天底下怎么会有华瑶这样决绝的公主？

她的最后一句话，掷地有声。

郑攸哑然失，半晌后，才说：“她回虞州以后，被官兵打死，血横飞，尸骨然无存。时人赞她风骨洁，我只知她死了。”

华瑶看着他，又说：“我嘲笑贺鼎是赌徒，但是，天底下哪个谋士不是赌徒呢？郑先生，你敢不敢跟着我，再赌一把？”

她朝他伸手，他不再犹豫，“砰”地一下跪倒在地，语带颤音：“臣愿为您效死力。”

华瑶轻笑一声，自言自语：“我小时候读书，太傅教我读《孟》。孟有云，国君应该与民同忧同乐，乐民之乐，忧民之忧。倘若国君不仁，他就不称王称帝，你觉得呢？”

华瑶踢了踢在地上的贺鼎：“贺先生告诉我的。”

华瑶目不斜视，只问：“全寨上下戒严了吗？”

陈二守望着华瑶，声若洪钟：“见过主！”

言罢，华瑶又命人把贺鼎拖走，并在屋内添置炭盆，为郑攸送来茶饭。她与谢云潇一同走这间屋，恰好与陈二守打了个照面。

华瑶站起来，又问了他一遍：“所以呢，你敢不敢再赌一把？你憎恨官府，你母亲恤民众。天下官民殊途同归，所求所愿，莫过于政通人和。而你，可以跟着我，闯一个太平盛世。”

华瑶是复姓的公主，竟敢说“皇权凌驾于众生”。郑攸便：“大梁朝……”

天降小雪，冷风刺骨，陈二守内功湛，毫不怕冷，衣裳也仅有薄薄一层。那衣料是麻纺的夏布，贴他的膛，隐约勾勒雄厚隆起的廓，颇为壮观。

华瑶轻声：“果然如此，你是名士之。”

华瑶了，慨：“倘若国君遵循圣人之，治国有方，兴国有术，国家自然安定富。但是，掌权者不可能永远仁慈、永远明智，他总有年老昏聩的一天。”

“好！快快请起！”华瑶随手扶了他一把，“从此你我君臣一心，必将大展宏图！待我来日登基，一定会在虞州为你母亲立一座祠堂，将她的事迹载青史，以供后人缅怀。”

郑攸一时无语。

泪沾了华瑶的袖摆。华瑶趁打铁，详细询问了黑豹寨的诸多事务，郑攸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也让华瑶受益良多。待到后来，郑攸饥寒迫，实在支撑不住，几乎昏倒在床榻上，华瑶为他盖好被，嘱咐：“你好好休养，我晚上再来看你。”

他不讲话，她接着：“你是虞州垂塘县人。七年前，虞州垂塘县发了灾，数十万人受难，虞州布政使贪污了数十万银元，多亏了你们垂塘县的一位名士，跑去京城上访，奏闻徐阁老，震动朝野……你一定听说过那位名士的事迹吧？我很欣赏她。”

“戒严了！”陈二守，“九城门全关！”

他跟着华瑶走了两步路，又想起一件事：“昨儿个晚上，咱们寨里成了一锅粥，大概二十来号人逃去了。他们逃得太快，咱也没抓住他们，您说，该怎么办？”

“迟早会覆灭，”华瑶一也不避讳，“古往今来，所有朝代皆是如此，由衰转盛，由盛转衰，周而复始，代代相承。”

郑攸糊其辞：“孟是圣人。圣人求仁取义，以孝悌为本，以忠信为主，兼众人……”

郑攸：“您的意思是，您若登基，必将依法治国，法治大于人治？”

华瑶直言不讳：“国运之兴衰，社稷之利害，在于良法善治。我盼着自己早日登基，妥善地制定良法，以法律、以仁德合治天下、惠泽万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