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三观对许玉兰说：

许玉兰说：

许三观对许玉兰说：

“床底下还有两缸米。当初他们来我们家收锅、收碗、收米、收油盐酱醋时，我舍不得这两缸米，舍不得这些从你们嘴里节省来的米，我就没有去……”

许三观对许玉兰说：

许三观对许玉兰说：

“城里的堂全关门了，好日就这么过去了，从今以后谁也不来我们吃什么了，我们是不是重新自己自己了？可是我们吃什么呢？”

许三观对许玉兰说：

“前天我带你们去丝厂大堂吃了饭，昨天我带你们去天宁寺大堂吃了饭，今天我带你们去戏院大堂吃饭。天宁寺大堂的菜里面太少，和尚们以前是不吃荤的，所以就少。我们昨天在那里吃青椒炒时，你没听到他们在说：‘这不是青椒炒，这是青椒少’吗？三个大堂吃下来，你和儿们都喜戏院的大堂，我还是喜我们丝厂的大堂。戏院堂的菜味不错，就是量太少；我们丝厂大堂菜多，也多，吃得我心满意足。我在天宁寺堂吃了以后，没有打饱嗝；在戏院堂吃了也没打饱嗝；就是在丝厂堂吃了以后，饱嗝打了一宵，一直打到天亮。明天我带你们去市政府的大堂吃饭，那里的饭菜是全城最好吃的。我是听方铁匠说的，他说那里的大师傅全是胜利饭店过去的厨师，胜利饭店的厨师来的菜，肯定是全城最好的。你知他们最拿手的菜是什么？就是爆炒猪肝……”

“今年是一九五八年，人民公社，大跃，大炼钢，还有什么？我爷爷、我四叔他们村里的田地都被收回去了，从今往后谁也没有自己的田地了，田地都归国家了，要庄稼得向国家租田地，到了收成的时候要向国家粮，国家就像是从前的地主，当然国家不是地主，应该叫人民公社……我们丝厂也炼上钢铁了，厂里砌了八个小炉，我和四个人一个炉，我现在不是丝厂的送茧工许三观，我现在是丝厂的炼钢工许三观，他们都叫我许炼钢。你知为什么要炼那么多钢铁来？人是铁，饭是钢，这钢铁就是国家的粮，就是国家的稻、小麦，就是国家的鱼和。所以炼钢铁就是在田地里稻……”

“我今天到街上去走了走，看到很多红袖章的人挨家挨地，把锅收了，把碗收了，把米收了，把油盐酱醋都收了去，我想过不了两天，他们就会到我们家来收这些了，说是从今往后谁家都不可以自己饭了，要吃饭去大堂。你知城里有多少个大堂？我这一路走过来看到了三个，我们丝厂一个；天宁寺是一个，那个和尚庙也改成堂了，里面的和尚全上了白帽，围上了白围裙，全成了大师傅；还有我们家前面的戏院，戏院也变成了堂，你知戏院堂的厨房在哪里吗？就在戏台上，唱越剧的小旦、小生一大群都在戏台上洗菜淘米，听说那个唱老生的是司务长，那个丑角是副司务长……”

“我们明天不去市政府大堂吃饭了，在那里吃一顿饭累得我一力气都没有了，全城起码有四分之一的人都到那里去吃饭，吃一顿饭比打架还费劲，把我们的三个儿都要挤坏了，我衣服里面的衣服全了，还有人在那里放，得我一胃都没有。我们明天去丝厂堂吧，我知你们想去戏院堂，可是戏院堂已经关掉了，听说天宁寺堂这两天也要关门了，就是我们丝厂堂还没有关门，不过我们要去得早，去晚了就什么都吃不上了……”